我在西撒哈拉遇見三毛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甚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即使沒有看過三毛的書,也必定聽過齊豫這首《橄欖樹》。(現在大家應該是聽孫燕姿的版本吧?)

《撒哈拉的故事》是小時候第一本令我深深著迷的書。數十年前,一個台灣女人,單純因為一個「想」字,就跑到撒哈拉沙漠去生活。那勇氣、那瀟灑的氣度、那浪漫的情懷,對比起幻想世界中的超人、蝙蝠俠,三毛更像是我理想中的英雄形象。即使後來我知道她的下半生是多麼的悲劇。

這一次,就讓我重新踏上我的女英雄走過的路,尋找屬於我的橄欖樹。

 

//「三毛,你明年有甚麼大計劃?」荷西問三毛。

「沒甚麼特別的,過完復活節後想去非洲。」

「摩洛哥嗎?你不是去過了?」

「去過的是阿爾及利亞,明年想去的是撒哈拉沙漠。」//

《撒哈拉的故事-結婚記》

 

就這樣,「沒甚麼特別的」,三毛就決定了去撒哈拉生活,那可是四十年前。她的丈夫荷西(當時的男朋友)為了愛情,竟比一聲不響在沙漠找了一份工作,比三毛先一步到了非洲,為三毛預備了一個家。

這是三毛傳奇故事的開始。

要前往三毛當年居住的西撒哈拉,即使在今天也是不容易的。要先飛往摩洛哥的首都卡隆布蘭卡,再轉乘內陸機前往西撒哈拉的阿尤恩,亦即是三毛和荷西當年旅居的「小鎮阿雍」。

在飛機上看著窗外的無盡沙海,沙漠的中心突然出現一群密麻麻的人工建築。

阿尤恩,就像小時候玩「模擬城市」的時候,在一片荒蕪但平坦的土地上一點一按,「啪」一聲,一座城市就憑空出現在四野無人的沙漠中心。城市被沙造的土牆環繞著,北端那度牆成為了摩洛哥跟西撒哈拉的分界,被稱為「沙漠長城」。城牆一端跑出一條長長的架空電䌫,連接著一座一座小小的金屬塔(在高空俯瞰下小小的)延綿至遠處的沙漠中心。城市幾乎都是土黃色的,沒有高樓大廈,只有大堆一式一樣的土製小房屋,在沙漠裡沒有違和感。

 

飛機只花一分鐘就由阿尤恩最北端城牆飛到南端,在城南沙漠的上空低飛迴旋,低得彷彿伸手出去就能摸到柔軟的沙丘頂端。一直至山丘比飛機還要高,飛機在沙漠中心的機場降落。

阿尤恩國際機場,從地圖上看幾乎佔阿尤恩全市面積的一半,但這裡只有簡單的一堆鐵皮飛機倉庫和一座不比一所中學大的候機大樓,這裡所有建築物和停機坪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黃沙,大樓的邊緣還堆著小沙丘,就像小孩子在沙灘埋了玩具,然後再抽出來放在沙面,整個沙漠機場就是這種感覺。從飛機走下來沒有接駁巴士或空中走道,是由停機坪直接步行往候機大樓。

//飛機停在活動房子的阿雍機場,我見到了分別三個月的荷西。他那天穿著卡其布土色如軍裝式的襯衫,很長的牛仔褲,擁抱我的手臂很有力,雙手卻粗糙不堪,頭髮鬍子上蓋滿了黃黃的塵土,風將他的臉吹得焦組,嘴唇是乾裂的,眼光卻好似有受了創傷的隱痛。我看見他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居然在外型和面部表情上有了如此劇烈的轉變,令我心裡震驚的抽痛了一下。我這才聯想到,我馬上要面對的生活,在我,已成了一個重大考驗的事實,而不再是我理想中甚而含著浪漫調的幼稚想法了。//

《撒哈拉的故事-白手成家》

四十年前,三毛就在這裡走下飛機,踏上她嚮往已久的撒哈拉,在停機坪上跟比她先來的荷西相擁。

我留下仍在帶著黃沙的風中相擁的三毛和荷西在停機坪,步進機場大樓。

西撒哈拉是有主權爭議之地。武裝組織「西撒哈拉人民解放陣線」聲稱擁有西撒拉地區全部主權,實際上只控制東區約三分一地區的沙漠,而最大城市阿尤恩則由摩洛哥控制。

由於特殊的政治背景,由摩洛哥進入阿尤恩需要通關檢查。一部小型飛機才幾十人,在一整列阿拉伯長袍中,我這黑髮黃皮膚也實在太標奇立異,難免被關員盤問一番,幾乎快問到我兒時開口的第一句說話是甚麼了。要問的都問完,關員最後換上笑容講一句︰

「歡迎!」

//荷西靜靜地等著我,我看了他一眼。

他說︰『你的沙漠,現在你在它懷抱裡了。』

我點點頭,喉嚨被梗住了。

『 異鄉人,走吧!』//

《撒哈拉的故事-白手成家》

我這異鄉人,正式踏進西撒哈拉的小鎮阿雍,三毛的撒哈拉。

 

粉筆字44號

三毛和荷西曾經住的地方,在書中叫「金河大道」。 其實早在1996年,即三毛去世後數年,《人民日報》記者章云來過這裡採訪,得到阿尤恩官方大力支持,成功找到三毛的故居,並寫下《在西撒哈拉踏尋三毛的足跡》一書,為我此行提供了許多重要資訊。當年的「金河大道」,現在稱為「卡塔羅尼亞大街」。

「卡塔羅尼亞大街。」

我希望我的發音是正確的,因為的士司機馬上就開車了。

的士離開市中心,走進迂迴曲折的小路,人煙越見稀少,約十分鐘後,進入一條跟別處沒太大分別的街上,司機停下來說這裡就是卡塔羅尼亞大街,問我要去哪裡。

對,要去哪裡?

於是我就在原地下了車。

我來回走了一遍這條非常普通的街,這裡明顯比市中心荒涼、破舊得多,除此以外並沒有甚麼特別。

//我們走進了一條長街,街旁有零落的空心磚的四方房子散落在夕陽下。我特別看到連在一排的房子最后一幢很小的、有長圓形的拱門,直覺告訴我,那一定就是我的。荷西果然向那間小屋走去,他汗流浹背的將大箱子丟在門口,說:

『到了,這就是我們的家。』

這個家的正對面,是一大片垃圾場,再前方是一片波浪似的沙谷,再遠就是廣大的天空。//

《撒哈拉的故事-芳鄰》

那是四十年前。

根據章云的記述,三毛故居是黃色外牆、藍色閘門、有粉筆字寫的「44」號,前後已加建了不少房屋,垃圾場拆掉了,墳場則被高牆圍著,但那也是差不多二十年前。幸好在網上找到少數前人尋訪三毛故居的照片,大概知道「卡塔羅尼亞44號」現在的樣子。於是我開始拿著照片沿路尋找44號,有點像查案。

這比想像中困難多了,這裡的門牌不太順序,好幾次走到數目接近了,又總是跳過了44。難道「卡塔羅尼亞」是指這一區而不單指這條街?我開始走進其他橫街小巷去,但走了大半小時也沒甚麼結果。日已高掛,衣服汗濕了一整片,我在一條橫巷的樓房陰影裡休息,再拿出照片和書本尋找線索。

我向大街走回去,突然有一堆小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跑過來跟我打招呼,他們完全不會講英語,一手伸出來另一手做一個小圓形,原來他們在討錢。於是我轉身就走。走著走著身邊響起很大的石頭碰撞聲,起初還以為是自己踢到碎石,直到一顆小石在我耳邊呼嘯飛過,幾乎擲中我的後腦,回頭一看才知道那群街童竟在向我扔石頭!我快步走回大街上,這裡至少多一兩個路人。

這偏僻地區似乎比市中心多一點未知的危險,我應該就此放棄嗎?

不行!這種地方此生不會來第二次,不找出三毛故居是不可能放棄的。

我拿出照片和章云的書再仔細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高牆!

三毛故居對面的垃圾場拆掉了,現在有高牆圍繞。

地磚!

44號門前的地磚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是彩色的。

剛好想到這裡,抬頭一看,我身邊不是房屋,是一度高牆。馬路的對面,行人路上的地磚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是彩色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彩色地磚上,屏住呼吸、心中一陣抽搐,然後戲劇式慢鏡般把目光向上移⋯⋯

藍色閘門、黃色外牆、門的上方用粉筆字寫著︰

44

我找到了。

三毛故居,沙漠最美麗的家。

 

 

遇見三毛

一陣風沙吹過。

眼前一切蒙上一層枯黃。

朦朧裡馬路上的車子隨風瓦解,變成輕沙飄去。

後建的後排房屋、當年沒有的二樓都被風吹散消失。

最後,粉筆字的44號溶化消失。

***************

//荷西將我從背后拎起來,他說:『 我們的第一個家,我抱你進去,從今以後你是我的太太了。』//

荷西和三毛成為沙漠法院第一對公證註冊的夫婦,花了幾個月一大堆繁複手續過後,兩人突然收到通知。

//『我替你們安排好了日子。秘書笑眯眯的說。

什么時候?我趕緊問他。 

明天下午六點鐘。』//

草草結好了婚,回到家門前發現荷西的同事們為他們送上了一個結婚蛋糕作賀禮。

***************

突然,一大堆婦女和孩子們來三毛門前。

//『我哥哥說,要借一只燈泡。

我媽媽說,要一只洋蔥。

我爸爸要一瓶汽油。

我們要棉花。』//

三毛借出各式各樣生活用品,通常有借無還,三毛還是跟她們成為了好朋友。

***************

「啪!」大門打開。

//荷西將我抱起來往外面走,將我靠在門上,再跑去開了車子,把我放進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了,就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痛。//

荷西抱著誤中沙漠詛咒、幾乎死去的三毛,跑去四出求救⋯⋯

***************

這一切,在書中讀了多少遍、在華人世界被傳頌了多少年、令多少人神往的傳奇流浪故事,現在,在我眼前這度靜靜的小門前活現著。

正感動得出神,突然,一輛軍車擋住了視線,景色瞬間還原成彩色的現在。正想抱怨大煞風景的軍車,又看見幾位婦女拿著大大小小的水桶,走到軍車後的大箱旁排隊,一位軍人跟婦女們邊談笑邊在車箱旁攪弄一番,水從軍車流出來裝滿了婦女們的水桶。婦女們微笑著提起水桶離去,邊走邊洒出水來。

軍車離去,又剩下那度孤獨的小門和粉筆字的44。

時至今日,這一區竟仍需要送水服務。究竟四十年前,三毛和荷西是如何適應這片與世隔絕的荒漠?

看著這度門發半天呆,默默回味,我以為這就是我的尋找三毛之旅的華麗高潮,跟網上找到的兩三篇別人的遊記一樣。

如果,我沒有遇見那人的話。

 

「你在做甚麼?」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白色襯衫的老人站在我身旁,用濃濃口音的英文溫柔地問我。他的眼神是好奇、不是懷疑。

「你好,不好意思。因為這裡很多年前住了一位很著名的作家,我特地前來看看。」我指著44號門說。

「我知道,有聽說過。」他笑著說。

看來偶然也會有跟我一樣前來「朝聖」的人。

懷緬夠了,也差不多要走,正想跟伯伯告辭的時候,他搶先跟我說︰

「想到裡面去看看嗎?我就住在那裡。」他指著44號。

甚麼?他就是屋主?我興奮得幾乎跳起來,我可能真的跳了起來。

「可以進去看嗎?當然想!當然想!」我幾乎用叫的。

當然很想很想看看,這沙漠最美的家。雖然明知跟四十年前已全然不同。但無論是《在西撒哈拉踏尋三毛的足跡》的作者章云、還是網上看過的幾篇遊記,都沒有一人曾成功成入這家門,今天我竟如此幸運。

心跳得幾近瘋狂的我,跟隨伯伯戰戰兢兢踏進44號門。

 

//這個房子其實不必走路,站在大洞洞下看看就一目了然了。一間較大的面向著街,我去走了一下,是橫四大步,直五大步。另外一間,小得放下一個大床之外,只有進門的地方,還有手臂那么寬大的一條橫的空間。廚房是四張報紙平舖起來那么大,有一個污黃色裂了的水槽,還有一個水泥砌的平台。//

《撒哈拉的故事-白手成家》

屋內有點昏暗,站在大廳中,全屋幾個小房間一目了然。向街的大廳,大概是橫四大步、闊五大步。幾個小房間分別是睡房、廁所、客廳和廚房,客廳放了幾張小梳化,梳化旁的茶几放了簡單的小花瓶裝飾。睡房門外也掛了一串精緻的假花,溫馨又簡潔。抬頭看看天花,看見曾經是天井的痕跡,現在已被填好了。

得伯伯同意後在屋內到處拍照,正拍得興奮,更奇妙的偶遇來了。

「啪啪啪!」

有人在門外叩門,伯伯去了接待,一位滿面鬍子、穿著白色阿拉伯長袍的阿拉伯男人進來。伯伯跟白袍男人說了幾句,他就前來跟我握手。

「Echo?」白袍男人說出三毛的英文名字。

「你也聽過Echo嗎?」我既驚又喜,正猜度著白袍男人的身份。

「Echo、荷西!這裡、住這裡。」白袍男人說,他的英文似乎不太好。

「你認識他們嗎?Echo和荷西。」我問。

在旁的伯伯搶著說︰「他當然認識,他就是這裡的房東。」

白袍男人笑容滿面望著我,他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當時年紀應該很小。

「你叫甚麼名字?」我問。

「大衛。」他答。

大衛⋯⋯書中應該沒有出現過這名字,他會是誰呢?

「那你父親呢?」我又問,太興奮了,希望語氣不像盤問犯人。

「我的父親是罕地。」他笑著說。

罕地!警官罕地!就是當年三毛的房東!原來房子現在由罕地的兒子管理。

大衛帶我到天台去看。

//有一個星期天黃昏,一群瘋狂的山羊跳過圍牆,一不小心,又上屋頂來了。 

我大叫:『荷西,荷西,羊來了!』

荷西丟下雜誌沖出客廳,已經來不及了,一只超級大羊穿破塑膠板,重重的跌在荷西的頭上,兩個都躺在水泥地上呻吟。//

《撒哈拉的故事-芳鄰》

這裡跟鄰居相連的天台間只隔著很矮的磚牆(當年可能連磚牆都沒有),若鄰居有在天台飼養動物,是絕對有可能跑過來的。天台中心有一個看得出後來才用水泥密封的天井,想到曾經有隻羊從這裡掉下屋裡去就覺得好笑。在這裡能看見對面一排建築物的後方是連綿沙丘,就是三毛初搬來時門外的景色。

「Echo、荷西,這裡!」大衛模仿著拍照的動作。

就在這裡,三毛每天欣賞著變化多端的沙漠美景。

「你有位姊妹,對嗎?她叫甚麼名字?」我雖已肯定大衛的身份,卻又試探式的再問。

「姑卡,我姐姐叫姑卡。」他說。

姑卡,那就一定沒有錯了。她是三毛在沙漠生活時最好的朋友,書中出場最多的沙哈拉威人。其中《娃娃新娘》一文以姑卡為主角,當年她十歲,以沙哈拉威傳統儀式嫁給一位素未謀面的人,三毛出席了她的婚禮,詳細記載了過程。

參觀夠了,大衛主動說可以開車載我回到城裡,這裡的人真友善。

我跟伯伯擁抱道別後,坐上了大衛的車。大衛兩位小女兒也在車上,看起來快十歲。幸好據阿里所說,現在已禁止「娃娃新娘」,否則她們也將要被安排結婚了。

大衛開車不久,手口並用地跟我說︰

「姑卡,見?」他把兩隻手指指著自己的眼。

「想見!我很想見她!」我叫道。

大衛隨即改道,駛進迂迴小路。姑卡,幾乎是書中的第二主角,我將要跟她見面!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驚人運氣。

//初次看見姑卡正是去年這個時候,她和她一家人住在我小屋附近的一幢大房子內,是警官罕地的大女兒。那時的姑卡梳著粗粗的辮子,穿著非洲大花的連身長裙,赤足不用面紗,也不將身体用布纏起來,常常在我的屋外呼叫著趕她的羊,聲音清脆而活潑,儼然是一個快樂的小女孩。//

《撒哈拉的故事-娃娃新娘》

我初次見真正的姑卡,會是怎樣?

五分鐘後,大衛的車在一條窄巷停下來,大衛轉身跟其中一位女孩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小女孩就蹦蹦跳的下了車,跑往車前方的一間小屋敲門。

我下車等著,緊張得連呼吸都亂了。

一位穿著鮮豔綠色阿拉伯長衣的婦人踏出門外,小女孩跟她說了幾句,婦人看著我,然後慢慢走過來。

她微笑跟我點點頭,然後跟車中的大衛講了幾句。大衛跟我說︰

「她是姑卡,不、英文。」

一如所料,姑卡完全不會說英文。

如三毛所記,姑卡體型肥胖,但雙眼很大、輪廓清秀,十分美麗,濃烈的味道就沒有了,我相信現代的沙哈拉威人已較常洗澡了吧。

我和姑卡很努力地以身體語言溝通,我給她看手機裡的三毛照片。姑卡若有所思地看著,說「Echo、Echo」,然後指著天。

對,她知道三毛已經不在了。

但,她的書還在、她的故事還在,全世界的華人都在看。

「你的丈夫好嗎?」我問她,大䘙替我翻譯。

「阿布第,好。」她說。

//阿布弟拉開布帘進去了很久,我一直垂著頭坐在大廳里,不知過了幾世紀,聽見姑卡啊!一聲如哭泣似的叫聲,然后就沒有聲息了。雖然風俗要她叫,但是那聲音叫得那麼的痛,那麼的真,那麼的無助而幽長,我靜靜的坐著,眼眶開始潤濕起來。

想想看,她到底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子,殘忍!我憤怒的對荷西說。他仰頭望著天花板,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那天我們是唯一在場的兩個外地人。

等到阿布弟拿著一塊染著血跡的白布走出房來時,他的朋友們就開始呼叫起來,聲音里形容不出的曖昧。在他們的觀念里,結婚初夜只是公然用暴力去奪取一個小女孩的貞操而已。//

《撒哈拉的故事-娃娃新娘》

姑卡,這些年來,你好嗎?

當初按「傳統」粗暴地娶你的阿布第,後來有好好的愛你嗎?

看著姑卡溫暖而柔弱的笑容,我不忍問她真相。

「我很喜歡三毛的書,我有看過你們的故事,很感人。」其實,她的故事令人很傷感。

姑卡臉紅起來低頭微笑,看來她很有興趣知道三毛寫了她甚麼,突然我眼前的不再是五十歲的婦人,而是十歲的小姑卡──三毛最好的朋友。

你記得嗎?

那一次你偷了三毛的高跟鞋去穿,留下了你的尖頭沙漠鞋,害三毛要穿涼鞋出席宴會。後來你把高跟鞋弄得破爛還給三毛,三毛大發雷霆,你記得當時你跟三毛說過甚麼嗎?

//『哼!你生氣,我還不是會生氣!姑卡的臉也脹紅了,氣得不得了。

你的鞋子在我家,我的鞋子還不是在你家,我比你還要氣。她又接著說。 

我聽見她這荒謬透頂的解釋,忍不住大笑起來。 

姑卡,你應該去住瘋人院。我指指她的太陽穴。//

《撒哈拉的故事-芳鄰》

這種小事,你可能早已忘掉了,我卻印象很深。在遙遠的東方,你知道有多少人曾因你的小事而會心微笑嗎?

她又跟大衛說了幾句,大衛用他的單字片語替我翻譯。

「她、看書、她想看。」

「我回去、找、寄、給你!」我一個個字慢慢地配合手部動作跟姑卡說。

姑卡微笑把手放在胸前,說了一句,她一定是在說多謝,今次我知道。

我跟姑卡合照,她好像有點害羞,站近一點她馬上就縮開,這我才記起她是傳統的穆斯林婦女,跟男人當然要保持距離,幸好我沒有太失禮。

很想跟姑卡再好好的聊聊,但無奈語言完全不通。我也從她的眼中看見了好奇,然而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對方,分享著那些跨越了地域和時空的小故事。

跟姑卡道別後﹐我謝過大衛,答應會把書寄給他們。(可惜我相信《撒哈拉的故事》不會有中文以外的譯本。)

下車後,我呆呆站在街上,沒有馬上回到酒店。

真的嗎?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過去短短幾個小時的經歷是真的嗎?

太難以置信了。

誰想過往崑崙山會遇見張三丰?誰想過往五指山會找到孫悟空?而今天,我在撒哈拉,遇見我最喜歡的書裡描寫過的真實人物。

震撼、感動、奇妙⋯⋯還有多少詞彙可以形容此刻心情?

就跟遇見三毛沒有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