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彙整:工作假期

澳洲工作假期(13)得來不易的車尼茄

「火腿重疊的位置好好吃!」Esther說。

 

「是啊!就這裡最有口感!」我和應著。

 

我們三人坐在田裡吃著午餐,為了省錢,每人只預備了兩件三文治,白麫包夾著一塊薄薄的火腿,火腿對摺重疊的數毫米已令我們甚滿足,田園生活就是這麼簡單。

 

在Shepparton摘啤梨三個星期,工作雖然辛苦,但每天跟朋友一起說著笑著又一天,時間過得很快、也存了不少錢,然而摘啤梨的季節,轉眼就來到尾聲了。

 

「附近啤梨園的工作都差不多完成了,今天開始我們去摘車尼茄。」來載我們的管工說。

 

摘了三個星期又重又大的啤梨,細小的車尼茄又怎會難到我們?走吧!

 

一看見車尼茄田,我們已心知不妙。

 

車尼茄是長在地上的細小灌木,要蹲下來採摘的工作永遠是最痛苦的,正所謂男人最重要是有腰骨,但要蹲一整天摘果的話,無論男人女人都腰骨痛。

 

除了要蹲著摘之外,摘車尼茄也比摘啤梨麻煩得多,啤梨樹上一般所有果實都已成熟,可以全部摘光,但車尼茄即使同一株上也有不同成熟程度的果實。

 

「你看這個大小的可以摘,這個就不行。」

 

天啊,明明看起來就差不多,怎麼分?

好不容易煉成金睛火眼分辨2cm跟1.8cm,就開始小心揀選熟果採摘,而每株可以採摘的果大約只有四成,效率相當低。我足足花了兩個半小時才摘滿一桶,一桶只有$10澳元,若是啤梨的話兩個半小時我已摘完$30的一箱了。

 

「乞嗤!」

 

大風吹來,捲起地上沙塵,我滿身灰塵打了好幾個噴嚏,眼淚鼻涕都流出來了 種植車尼茄的泥土很鬆軟細碎,田裡總是沙塵滾滾。

 

我們在超市數十元就能買到、美味又可愛的小車尼茄,真是粒粒皆辛苦,得來不易呢。

 

好不容易摘滿了兩桶,雙手托著腰站起來來伸展一下,環顧四周,咦?人呢?

 

除了我和Esther、Jazzman,整個田只剩下幾人仍在工作,早上來的數十人幾乎都已經走了。

 

「我們也走吧。」Jazzman說。

 

人就是這樣,如果只有自己放棄會覺得自己很懦弱,當大家都放棄,那就放棄得心安理得了。

 

啤梨摘光了、也不再想摘車尼茄,蘋果的季節還有一個多月,這一區也就沒甚麼工作了。於是我們決定回到墨爾本,我先旅行一下,Jazzman和Esther再到其他城鎮找工作。

 

Shepparton的最後一天,我又跑到旅館前的那棵大樹下,在這裡生活了一個月,我幾乎每一天都會坐在這裡看著夕陽寫日記。

每天摘果、寫日記、睡覺,簡簡單單的生活,卻是來澳洲五個月最快樂、最安定的的一個月。

 

再見了,Shepparton。

 

想不到這樣一別,就迎來了兩個多月漂泊不定生活。

澳洲工作假期(12)我摘了十萬個啤梨

離開地獄農場後,在Shepparton一個啤梨園找到一份摘果的工作。

之前在農場的工作多姿多采,施肥、除草、收割、下種、包裝、清潔等,摘果工作就甚不同了,不用多說,就是不停、不停、不停的摘。

摘啤梨的工作是多勞多得制,且收入不俗,每箱有32澳元,然而那些「箱」非常大,大概可讓四個成人坐進去。

若能隨意地不停摘,那該很快就摘到許多吧?但我們得遵守兩個規則︰不准搖樹和必須摘清每一棵樹上的梨子。那些梨樹高達四、五米,長在樹頂的梨子必須爬梯子採摘,這是最花時間的事情了。每爬一次梯子所能摘的梨有限,要摘清一棵樹的梨必須把沈重的梯子搬動許多次,且站在梯子上摘時因要顧及平衡,動作也不能如在地面般快。經驗豐富的採摘手能準確預算擺放挮子的位置,務求以最少搬動梯子的次數摘清樹頂的梨子,且他們平衡力好,在梯頂也如履平地。我們這些新手,即使在地上練成了旋風快摘手,往往還是浪費許多時間摘樹頂的果。

我們可選擇獨立工作,或跟人組隊最後算箱子的平均數。第一天我跟一位初相識的德國人一組,他總不愛依規定,不停在搖樹,結果被老闆大罵了一頓。我們共摘了七箱,第一天來說成績算不錯了。至於跟我同旅館,同是第一天來這果園工作的兩位荷蘭女孩子,其中一人早上在梯子上掉了下來,幸好沒大礙,但也因為畏高,摘滿一箱後就離開了。

第二天,旅館只剩我一人願意留任繼續工作(第一天有七人)。獨立工作可依自己的進度去摘,壓力較小,但就沒組隊的成功感大了,花兩、三小時才能摘滿一箱。首星期我每天約摘三至四箱,屬正常速度,我很滿足了,當然不會跟那些來澳掘金多年的馬來西亞黑工比較,他們少說也能摘個五箱,有人還曾一天摘八箱呢!但他們不得不拼命去幹,因為採摘季節不長,到了冬天有可能一連幾星期沒工作。

多勞多得制的好處,就是只要不犯規就完全沒人管,自己愛何時吃飯、何時休息也悉隨尊便。但如此一來,卻幾乎完全不會讓自己休息,每天工作十一小時,只花十五分鐘吃飯,也挺辛苦的。

我們的管工名叫Bim,是馬來西亞籍泰國人,能說普通話,溝通較容易,且人品不錯。現在是採摘旺季,要錢的話可一星期工作七天,但我要求逢周日放假,返返教會也稍作休息,Bim也一口答應了。

一星期多以來,因為工作時間長,每天的生活幾乎一模一樣,但勝在完全沒浪費時間,算挺充實的。

每天摘三至四箱,每箱約能裝三至四千個啤梨,即是說九天裡,我已摘了超過十萬個啤梨,每天吃一個也要得花三百年呢……

我特別收集的屁股型啤梨

 

同路人

在旺角走一天,少說也能遇上千個港人,莫說談話,看也不會看上一眼吧。然而當你身處異國,遇上同鄉總是令人興奮的,甚至能馬上成為無所不談的好友。在果園裡,難得地遇上了來自香港的BackpackerEstherJazzman比我大幾年,算是趕乘了工作旅遊簽證的尾班車。

女孩子要爬梯摘果可困難多了,我已不算摘得快,但她們二人加起來摘的才跟我一人摘的差不多。然而自從認識她們,我的採摘速度也稍稍退步了,再沒有達到四箱,只因若她們在附近,我們總會聊個不停,盡情解放囚禁已久的廣東話。摘得悶了,甚至玩起遊戲來,例如鬥數港式美食、鬥唱容祖兒的歌、鬥數卡通片名……

「是不是我們令你分了心,使你這星期變慢了?」Jazzman問我,那天我又只摘了三箱。

「但這樣的一天比較好過嘛!」我笑著回答。

有一天早上,還未睡醒的我們安靜地在摘果,果園老闆走過來問我們︰

「為甚麼你們今天不唱歌?很少見有人摘得這麼快樂!」

在旅館,我認識了房友Jei,他是韓國留學生,趁暑假來Shepparton試試摘果工作。他在布里斯本讀英文,然而他的英文卻是我見過的韓國人中最爛的,溝通總會花許多時間在「Sorry?」、「What did you say?」、「Excuse me?」。認識了幾天他就跟我往梨園去工作,但他常常突然有藉口不上班,一天腰痛、一天腳痛,還有一天將近要出門時,他躺在床上跟我說︰

「有朋友今天來探我,我不上班了。」

「喔,但為甚麼你不昨天告訴老闆?」

「他剛剛才打電話給我。」

「啊……剛剛……真的嗎?那……再見。」

真奇怪,他的朋友竟早上五時多打電話給他說今天要來。

難怪他在澳洲讀了一年的英文還是這麼爛。

雖懶得過份,但人是挺好的。有一周日我從教會回來,他說要做一餐韓國菜給我作午餐,我滿心興奮期待,他端出來的,是即食辛辣麪。 

我們在果園工作,即使不是組隊,也得跟其他人共用運送梨箱的卡車。自從跟JazzmanEstherJei相熟,Bim總是安排我們共用一輛卡車。他們三人都沒車牌,於是我這只持有自動波牌的也得硬著頭皮擔任手動波的卡車司機。只要不轉波該沒問題吧?操作起來也滿容易的,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那天,我們的梨箱都滿了,又要把卡車開回園主那邊換箱,這動作我已不知做了幾百次。卡車面瞧園主工作室的相反方向,我得把車開前繞過前方的樹往回走,繞過樹時我太有自信了,咬著梨子毫不減速就轉彎。「嘭!」突然車子動不了,我往回一看,原來的轉的彎不夠大,長長的尾卡有一箱子撞上了樹幹,箱子被撞破,樹幹陷了進去,梨子散滿一地。

「糟糕了,怎麼辦?」跟車的Jazzman說。

我們嘗試將尾卡推離樹幹,但裝滿梨子的箱子太重了,怎麼推都推不動。於是我唯有解下尾卡,駕著卡車去找園主求救。我們和園主合力,花了約半小時又推又拉,終於成功把卡車解救出來,但箱子還是毀了。我跟園主連番道歉,他倒安慰我說︰「不要緊!不用擔心!那箱子很容易修好,下次小心點就好了。」何只小心點,自此我每次轉彎都以慢得幾近停下來的速度、盯著尾卡走。

 

澳洲工作假期(11)地獄農場記

來澳洲已經3個月,單車意外的傷完全康復了,是時候有個新開始。

 

我來到澳洲第二大城市──墨爾本,打算重新找工作。

 

來到全新的地方當務之急除了找工作,當然是盡快安排往後的住宿,也沒甚麼心情觀光了,反正日後時間多的是。在一間破舊的旅館預約了三晚,竟得知往後的日子都預約全滿,無法續住了,原來很不巧遇上在墨爾本舉行的澳洲網球公開賽。

 

三天轉眼就過去,工作當然未有進展,連最緊急的住宿問題都未能解決,幾經辛苦找到第五晚的宿位,但第四晚怎麼辦?正盤算著該在河邊睡還是往網咖通一晚宵的時候,在MSN聯絡上一位幾年前移居澳洲的朋友Kohleth,主動邀請我往他家去暫住,總算又絕處逢生,不用流落街頭了。

 

Kohleth家的時間,我都在拼命找工作,畢竟不想打擾人家太久,而且這麼久沒有工作,旅費也所剩無幾了。夏季農場工作特別多,我也循這方向努力。到了第三天,終於有回覆了。

 

「你明天可以來嗎?從墨爾本出發坐火車和公車來約需十小時。」

 

「沒問題,明天吧?」

 

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跟照顧了我幾天的Kohleth道別後,又揹起大背囊踏上火車。那知這一次路軌盡頭竟是人間煉獄。

 

晚上十時,我抵達農業小鎮Strathmerton,老闆Julie來接我往農場去,這一次的農場離城鎮頗近的,只需約十分鐘車程。跟上次一樣,農場裡有一間小屋讓在這裡工作的Backpacker住,但小屋已爆滿了,我需要住在小屋旁的CaravanCaravan是澳洲常見的旅行車屋,車屋裡有床、衣櫃、沙發等,除了沒洗手間可謂樣樣俱全,旅行時只需繫上車子整間拖著走。

 

我跟一位同是今天抵達的荷蘭人Kun同住,車屋能間成兩間小房間,我能擁有自己的小空間,似乎比在小屋裡要跟別人同住的還好呢!跟Kun閒聊了幾句,就在床上倒頭大睡,興奮期待即將開始的工作。

 

 

 

工作在早上七點半開始,我們的管工名叫Dawn,是個中年澳洲女人。新的開始,當然精神奕奕地跟她說聲早,她則冷冷地拿著點名紙檢查是否所有人都準時到達。

 

跟早前在家庭式農場的感覺完全不同,我開始緊張起來。

 

第一項工作是採摘一種黃色的果實,長在只有一尺高的矮小植物上,以前從未見過。

 

 

 

 

我們每人獲分派一條腰帶,再將一個膠筒繫在腰前,用以盛載果實。

 

採摘過程可比想像中辛苦多了,不停彎著腰搜尋果實已令腰部和背肌疲累不已,腰前的膠筒很快便滿,好幾公斤的果實在腰前百上加斤,才摘個一小時彎腰時的劇痛竟已令整個人抖起來。

 

然而管工Dawn卻不停對我們呼呼喝喝,尤其我們這些不熟手的新人,要不罵我們摘得慢、要不罵我們摘的果實大小不對、要不罵我們用手按著大腿借力,她總是在田間邊走邊罵︰

 

Linus!你摘的太小了!你若全摘這些那明天我們摘甚麼?」

 

Kun!你給我用兩隻手摘!不要偷懶!」

 

Steven!我有叫你在那邊摘嗎?快給我滾回來!你究竟有沒有聽我的指示?」

 

Lina!你不能把桶繫在旁邊!把它放回腰前!」

 

「你們給我聽好!要在這裡賺錢,每小時至少要裝滿六桶!不要躲懶!」

 

咒罵聲在田間來回飛揚,腰前的桶子彷彿又變重了。

 

終於到了休息時間,以為已摘了大半天,原來只過了兩小時多。Dawn計算我們的休息時間特別細心,由停止採摘的一刻起計十五分鐘,乘車回到小屋已過了五分鐘,才坐下來喝半杯水又要再出發了,流的汗也還未擦掉。

 

回到田裡又彷彿摘了大半天,才終於到了午飯時間。終於有機會跟其他同事談談,問了好幾人,他們都不是在這裡工作了很久,由數天至兩星期不等,看來這裡的人手流動也挺大,不但經常有人辭職、農場也時常解僱工人,他們所有人都是為錢而留下來(這裡的薪金的確比外間高一點點),沒人真正喜歡這裡,聽後不禁有點心寒,似乎不是個好開始呢。

 

下午不用再摘果了,工作也較輕鬆一點。我們在田間走動,若發現幼苗已枯死或失了蹤,就在同一位置重新下種。

 

Kun!你給我走快一點!你這是在散步嗎?」

 

Linus!你沒把下種位置的雜草清乾淨!你似乎沒有認真地做好你的工作!」

 

身體雖輕鬆一點,心情依然沈重非常。

 

晚上,我和Kun回到車屋,Kun搶先說了我心底的話︰

 

「很討厭那Dawn對我們的態度!從未有人這樣跟我說話的!」

 

跟他談了一會就睡了,要為明天儲好體力呢。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行人在田邊等待,Dawn駕車來了,身旁的同事輕聲說︰

 

「來自地獄的女人(Woman from hell)又來了。」

 

我心想︰

 

「甚麼來自地獄的女人,我才不怕你!」

 

又繫上桶子開始行刑般的採摘工作,昨天累積的疼痛使今天的工作更辛苦,桶子達半滿時我的腰已抖起來,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心裡不斷鼓勵自己,只要過了心理一關,身體狀況該不難解決才對。然而我每鼓勵自己一句,地獄女人就丟來三數句咒罵的話︰

 

「你們給我快點!要在這裡賺錢,一小時至少要摘六桶!」

 

Linus!你給我用雙手摘!將你放在大腿上的手拿下來工作!」

 

原來我留心聽她訓話的時候,不自覺將手放在大腿上借力了。

 

於是我再懶理她潑婦罵街,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你給我快點!用雙手摘!不要停下來!」

 

我繼續在專心摘。

 

Linus!你知道我在跟你說話嗎?」

 

我氣得差點將手上的果實擠得稀爛,強忍怒火瞪著她。

 

「你怎麼每次移往旁邊的植物都要站起來?你知道這樣有多浪費時間嗎?你得全程彎著腰走!」

 

天啊!怎麼可能?這簡直是判腰部死刑嘛!但我還不想這麼快就被解僱,於是還是乖乖聽話。

 

完全依足她的指示工作,效率沒提高太多,但身體的負擔卻進一步加倍。摘了約兩小時,腰抖個不停,真的開始受不了,我把六成滿的桶子解下來放在地上,手仍是不停地摘。Dawn突然就在我身旁冒出來,狠狠地道︰

 

「把桶子掛上!若你不能以這方法採摘我就要解僱你!」

 

我脹紅臉把桶子重新繫上,腰部再次痛苦地投訴。

 

挨過了早上的摘果,Dawn把我、KunCat車到較遠處一塊荒田去,田上蓋著膠紙,是耕作時用以保護泥土的。我們的工作是把它們全拔起來,膠紙深深吃進土裡,拔起來也頗費力的,但能讓腰部稍稍休息已是大恩了。荒田差不多有四個足球場大,看來幾人合力也要花一整天才能完成吧。

 

 

 

工作了十多分鐘,Dawn突然叫KunCat上車,我正打算跟上,她卻對我說︰

 

Linus你留下來繼續吧!」

 

於是她把我一人丟在這荒田工作。起初還挺興奮的,至少不用在那女人的監示下工作。然而,一小時過去了,開始感到有點不安,我獨自在廣闊荒田裡工作,四下無人,只有隔鄰農場的馬在搖著尾看著我。兩小時了,正值中午,影兒在腳下縮成一小圈,我行屍走肉般獨自工作,感覺很可怕,原來當孤獨到頂峰時會化為驚惶,我究竟犯了甚麼錯?怎麼會被丟到這荒田獨自做苦力?

 

兩個半小時,Dawn的車子終於回來了,我丟下手上的膠紙向她奔去,這是認識Dawn以來首次感到很高興能見她,我坐到車上,正等待她稱讚我獨力完成了一整個足球場範圍的工作,她卻笑著說︰

 

「你大概以為我忘了你吧?」

 

心中的惱恨重新膨漲,我冷笑一聲就不再說話。

 

她最後才來接我,結果我的午飯時間只剩半小時,也不要緊,反正我也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不容易又挨過了一天,筋骨不接、魂不附體,明天真的能繼續工作嗎?我真的能在這裡撐上一個月嗎?若勉強挨過了,卻換來滿身傷,那接下來的大半年行程怎麼辦?暫時還是不要盲目堅持,先看看情況再決定。

 

晚上,腰部肌肉像毛巾般被扭成一團,痛得要命,於是吞了顆止痛丸才睡覺。然而在腰痛和早上累積的壞心情車輪式轟炸下,由九時輾轉反側至十一時多仍睡不了,我動用最後武器──安眠藥。躺著等藥力生效,身體疲憊不堪,但頭腦卻越來越精神、瞳孔越張越大,那感覺真詭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時、二時,心情開始急起來,這副已被摧殘的身軀若休息不足的話,明天必定更容易受傷。

 

三時,此刻的我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心裡已有了決定,卻還是想得別人認同。於是致電幾位在港的至親,描述了我的現況,所得的建議還頗一致的。下定決心後,心情也輕鬆多了,四時多終於安然入睡。

 

「對不起,我決定辭職了。」第二天早上我對Dawn說。

 

「哈哈哈!不要緊!是這樣的了,不是人人做得來!」Dawn笑說。

 

「我昨晚腰痛得徹夜難眠呢,所以覺得一定得走了。」我盡量維持心平氣和地說。

 

「是嗎?哈哈哈哈哈……」

 

這是我頭一次見Dawn笑得如此開懷,我努力按捺我的拳頭,不再跟她說話。

 

農場老闆Julie載我離開,在車上我老實告訴她我的感受︰

 

「其實我不介意辛苦的工作,但我在這裡感到非常不被尊重,簡直不被當人去對待,這是我真正介意的。」

 

Julie呆了半嚮,沈聲道︰

 

「我很遺憾聽到你這樣說……嗯……你知道,這邊的農場很多,我們必須保持競爭力,所以也很大壓力的。」

 

面對這種官腔回應,我不再說話。

 

旅程第二階段的第一份工作就出師不利,不禁有一點點咀喪,雖知道是個別例子,但也免不了大幅降低了我對澳洲人的印象分。但無論如何,也算是旅程中的精彩經歷之一吧。

 

後記︰離開地獄農場後一星期多,與我同日加入農場的Kun跟我聯絡,原來他在我離開的數天後也辭職了,從他口中得知,當時同住的十多位同事,有辭職的、有因小事被解僱的,大部分都已走了。這消息也算是對自己一個肯定,證明我是當機立斷而非一時衝動。真奇怪,為何有老闆喜歡每星期換不同的人工作?

澳洲工作假期(10)不平凡的傷疤

回到悉尼

十二月五日,正是離開悉尼的第五十天。火車起步走,將田野和鄉郊遠遠的拋在背後,帶著我回到繁華裡。我揹著大堆行李、披頭散髮、滿身傷疤回到悉尼中央車站,車站因將近聖誕節被佈置得五光十色,聖誕音樂悠揚在喧鬧快步的人群間。我站在車站中央環顧四周,對這種城市式的熱鬧竟有點陌生,覺得自己像個初到城市的鄉巴仔。

 

 

跟早前在悉尼認識的室友阿Jack約了在情人港午餐,我們邊吃炸魚薯條邊分享過去兩個月來的經歷。

 

Jack在好幾間韓國餐廳當過待應,有一點工作經驗加上一口流利英語的優勢,現在已在一家高級西餐廳工作,薪金不俗、生活無憂。但原來他根本沒打算遊歷澳洲,來此主要是為了工作和賺錢,畢竟這裡的薪水比韓國好得多,只要不亂花錢的確能儲上許多。

 

吃著聊著,一群海鷗好奇地站在一旁看著我們,不對,該是看著薯條吧。我隨手拋出一條,成群就一擁而上把小小的薯條五馬分屍。更多的海鷗聞風而至,在我們身旁圍成一圈。Jack又拋出一條,牠們又一堆磁鐵般全部吸過去撞成一團,吃完又回到原位圍圈圈。一隻較大的鳥,較勇敢也較蠢,竟在Jack手上把薯條搶走,但還來不及吃就旋即被另一隻海鷗從嘴角搶走,那聰明的小偷還一搶到食物就馬上遠飛、邊飛邊吃,害我和Jack笑番了。

「今次之後,不知能否再見了。」Jack突然如此說。

「對啊,我們也還有自己的旅程要完成。」我嚼著薯條說。

「希望我們還有機會一起跟海鷗一起吃午餐!」Jack又把一條薯條丟給海鷗。

這就是我跟我在澳洲的第一位朋友的最後一次見面。

 

  

 

藍天下的大橋 Sydney Harbour Bridge

快將離開悉尼,然而在這裡還有最後一個心願未了。

「我想預約明天爬港灣大橋。」我跟旅行社職員說。

「沒問題,請等等。」

她在電腦看了一會,再跟我說︰

「明天的天氣大概會跟今天差不多,上午和下午爬的分別該不太大。」

事實上,悉尼的天氣持續陰雨不定了兩星期,雖很希望晴天時爬橋,無奈已等不及了。

「不要緊,我預約下午吧。」

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盼望天氣報告也有出錯的時候。

第二天早上醒來,揉揉眼睛拉開窗簾,我「嘩!」一聲驚叫──藍色的天空、金色的陽光,久違的晴天啊!我對天空說了聲「謝謝」,馬上更衣準備登橋。

一小時的裝備、安全測試和講解令人放心,登橋也比想像中易多了,說是「爬」,實際上主要是用走的,只有數段梯子較陡,其餘的路段都輕輕鬆鬆。遠眺光芒閃耀的悉尼港,船隻在海面塗上長長波紋、歌劇院就像一隻站在崖邊準備展翅高飛的大鳥、鷗群在遠處穿梭遨翔,對高的畏懼也早已忘光了。

「我和我驕傲的倔強,我在風中大聲的唱,這一次為自己瘋狂,就這一次……」

 

站在大橋頂峰,看著在壯闊藍天和燦爛陽光下飄揚的澳洲國旗,我不禁哼唱起來。

 

回想過去的三個月,原打算平平穩穩地先工作賺旅費,然而計劃以外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使旅程意想不到地刺激,當然同時財政方面也很刺激……

「旅行就像人生,永沒法按計劃進行。」

心裡又響起這句說話。起初我來澳洲,也許是逃避,想要離開現實的香港,重新找回自己想要追求的目標。結果來到這邊,仍是被現實推著走,而且在這裡的意外和變化更是急速和突然的,環境所逼必須要快速適應每個變化。而最意料之外,就是自己本想要尋覓當走的路,結果路還未找到,但明白了該帶著甚麼心態去走前面未知的路。我拉起袖看看那深紅色的傷疤。

 

這度不再痛的疤痕,也許將會一生跟著我,紀錄著一趟不平凡的旅程,讓我每一次看見都感恩我仍然活著。

 

我在風中露出勝利的微笑,看著壯闊的悉尼港。

 

 

「你看來很享受啊!」身旁的隊友說。

「對,一切都太美好了。」

 天色不會常藍,旅程也不會一帆風順,然而若沒陰霾,怎能顯出藍天的美麗?若沒挫敗,成功也不會如此珍貴。面前的路還有更多的變幻莫測在等著我,但這就是旅程的精髓、這就是人生的樂趣。將澄明天空放在心裡,讓燃燒的鬥志攀上頂峰,帶著這不平凡的傷疤繼續上路吧!

 
 

澳洲工作假期(9)不愛鞋的小鎮

在Armidale經過兩星期的休養,雖未完全康復但至少已恢復行動能力,我決定繼續旅程。
 
離開Armidale向東兩小時多車程,抵達另一小鎮Bellingen。若跟Bellingen相比,Armidale就簡直是大城市了。Bellingen只有二千多人,鎮上有十多間商店和一間超級市場,酒吧卻有四、五間,澳洲人真是太愛酒了。在旅館遇到的多是澳洲本地遊客,看來這是當地人旅遊的地方。
 
Bellingen雖細小,卻迷人在其懶洋洋的氣氛,街上的店舖很多都是下午三時半已關門,有些甚至一星期只開四天。比起商店街,Bellingen River河畔倒較熱鬧,人們在河邊脫掉衣服曬太陽、孩子們在河裡戲水,河邊還有一片草地標示為「犬隻運動區」,狗主讓愛犬在草地上遊戲,我經過時一隻熱情的狗兒撲在我身上跟我打招呼,我正想摸摸牠的頭,牠的爪竟冷不防撞上了我膝蓋上的傷口,痛得我呱呱大叫。
 

 

 
Bellingen River中心有座非常小的島Bellingen Island,卻竟是自然保育區,全島均是雨林,並有一條簡陋小徑供遊人參觀島上生態。Bellingen Island是「灰頭飛狐」(Grey-headed Flying Fox)蝙蝠的家,我連續兩天往島上去看蝙蝠。雨林的樹木高大而茂密,即使在晴朗的下午,林中也是幽暗的,走進島上很快便能聽到嘰嘰呱呱的叫聲,望向樹頂看見成百上千隻蝙蝠掛在枝椏上,好些還好奇地瞪著我,場面也挺可怕的。看見牠們我也明白了為何牠們稱為「飛狐」,這種翼展達一公尺長、體重能達一公斤的巨大蝙蝠,看起來真的有點像長翅膀的狐狸,牠們拍翼飛翔時就像狂風裡的帆般發出巨響。然而「飛狐」事實上不如外表般可怕,牠們有另一名字「Fruit Bat」,就是只吃水果的蝙蝠,全沒攻擊性的。十數分鐘就走完了全島,回到河邊時一位正在採葉的老太太告訴我,現在還不是最多蝙蝠的時候,再過兩、三個月會達到數萬隻以上,到時可要載帽子到島上才能避開蝙蝠大便了。不過話說回來,在住宅區中心竟有這麼一座小小的雨林,澳洲真是無奇不有。
 
 
第一天來的時候看見地上有一隻死了的狐蝠

 

隔一天再來已變成這樣了,不愧是雨林
 

一直陶醉在寧靜、懶洋洋的氣氛裡,卻忽略了小鎮一個旅遊書也不會提及的特色。我正在街上到處拍照的時候,一年青人突然跟我搭訕,他名叫Luke,是Bellingen居民,在Coffs Habour那邊的大學讀書。Luke對我拿著大相機左拍右拍十分好奇,但我對他的好奇也不亞於他,因為他竟光著腳走在路上,我問他為何不穿鞋,答案再簡單不過了,就是不喜歡嘛。Luke跟我聊了一會就回家趕功課,但他令我開始留意其他人有沒有穿鞋。街上能遇上的年青人、小孩子不多,但幾乎全都是光著腳就走在馬路上、超級市場裡,連在校車出來剛放學的成群學生,也幾乎都是赤腳的。在Bellingen穿鞋子的,不是成年人就多半是遊客了。看來光著腳到處走是Bellingen年輕人的共同習慣,這也不難理解,他們的誤樂就是往河裡去戲水、游泳,穿鞋子多不方便啊!原本也想要試試入鄉隨俗,然而剛剛才恢復走路能力的我,可真不想再因腳受傷而要困在旅館了。



 

 

澳洲工作假期(8)單車意外記

離開了農場,我開始了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旅行,卻遇上了此行最嚴重的意外。

 

那是在Armidale的第三天,我大清早便起床,打算租單車往附近的國家公園看瀑布。單車店老闆介紹Oxley Wild Rivers National ParkDanger Falls瀑布,距離城鎮約20公里,且路不難認。於是我記緊了老闆給我的指示,帶著僅限城鎮區的地圖便膽粗粗上路。對我這迷路大王而言,迷路是家常便飯,反正最後都會找對路的,早已沒這顧慮,然而卻萬想不到這天遭遇的不是迷路。
離開城區後,便收起地圖,按老闆指示跟著Dangersliegh Road走,雖是時速達百米的公路,但設有單車專線,且根本沒太多車行走,所以也十分安全。騎了約半小時,開始進入迂迴的鄉郊小路,人車也更少。再十多分鐘後,看見前方路口的路牌標著Oxley Wild Rivers National Park   10km」,面露成功微笑的我帶著雄心壯志繼續上路,還騎得越發起勁,竟完全沒迷路呢! 

過了路牌,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首次在砂石路騎單車無疑有一定難度,輪胎吃不緊地面,加上路段崎嶇,我保持慢速,嘗試盡量走在較少砂石的平路上。過程中最辛苦是上坡,使勁的踩也只是把地上的砂滾向車後,有好幾次還得推車上坡。雖然辛苦,但當身邊盡是廣闊的牧場,在藍天白雲下風吹草低見牛羊,身體的疲憊就自然被快活掩蓋了,當然同時也降低了對危險的警覺。
騎了兩小時多,事情發生了。我辛苦爬上一段斜坡後,正打算享受下坡的輕鬆,誰知這段下坡遠比想像中陡得多、長得多。當我察覺危機時已太遲了,單車狂野地加速撞向迎面狂風,我按下剎車制,輪胎和地面擦出刺耳尖聲,地上砂石太多,單車並沒停下,卻在半秒間失去平衡,單車翻了個肋斗,我則像炮彈飛人般被凌空拋出,重重摔落砂石地上再向前滑行了好幾米,滿地的砂石化成烈焰漫過我的身軀。單車倒下、滾石停下、我俯伏地上,腦袋一片空白⋯⋯
 
 
 
我回過神來掙扎站起,不敢細看自己的傷勢,拿出水瓶洗去手上的一點血跡,拿出電話看看,果然又沒訊號。我拾起破了的太陽眼鏡,嘗試盡量不把注意力放在身軀的痛楚上,無可奈何地推著單車繼續往前走──這是唯一的選擇。走了約兩分鐘,路漸變闊,連接著面前大片柏油地,一幅大木牌上寫著︰「Oxley Wild Rivers National Park」。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的反應,竟是重新跨上單車,繼續向前進,此時才發現握著把手的雙手不停地淌血,心知不妙。
一分鐘後我抵達了一個停車場,停車場旁有個瞭望台,瞭望台對著一度由高高山峰奔流而下的雄偉瀑布──Danger Falls。停車場停泊著一部能載貨的白色車,一對中年夫婦在瞭望台攜手看著瀑布,我跨下單車上前求助︰
「對不起,請問你們有膠布嗎?」聽起來彷彿是割傷了手指頭。
「有啊。」那位太太回頭答我,她的面容在兩秒間變成青色,緊張地說︰
「你快點來這邊的水喉洗乾淨傷口,我馬上去拿藥箱!」
我終於勇敢地低頭細看,白色的上衣血跡斑斑、變成紅白相間,低頭的一刻下巴還再湧出一行鮮血灑在衣服上,手掌、手臂和膝蓋更是血肉模糊,血和皮膚組織跟沙泥混作一團,吸引了好幾十隻蒼蠅聚集在各傷口上,駭人非常,若我此刻躺下來,該跟在山崖摔死的屍體沒兩樣了。
婦人從車裡拿出一個巨大的急救箱,純熟地用紗布替我作簡單包紮。他的丈夫在一旁說︰
「你真幸運,遇到一位護士。」
「你是護士?」我問那婦人。
她微笑,細看我下巴的傷口說︰
「這裡傷得很深,需要往醫院去縫針呢。」
包紮完成時,那男人已把我的單車放進他車子的貨盤上,我正打算上車的時候他跟我說︰
「既然已來到這兒,要不要先看一下瀑布?」
這正中下懷,剛才只顧看自己的傷勢把瀑布忘得乾淨,但若現在不去欣賞欣賞,這身鮮血就白流了。我包著滿身紗布,花了三數分鐘拍過照,就隨他們的車往醫院去。
在車上,我們互相介紹,那男的叫David,護士太太是Malyn,單車要走兩小時的車程,駕車二十分鐘就到了。我往店去還了單車後,DavidMalyn陪我往醫院登記,Malyn輕拍我肩膀說︰
「記得小心好好照顧自己!」
我一再向他們道謝及致歉,就別過了我的天使。
醫院的護士替我洗了傷口,著我在床上躺著等,血還是不停在傷處流出來,只是已沒流得那麼兇了。過了兩小時,當我正想著我的血會不會流光的時候,醫生來了。醫生不穿白袍,裝束甚至比較像位農夫,他一邊替我的下巴縫針還一邊打趣說︰
「小子,你的血也蠻多的!」
我的脖子感到一行暖暖的液體從下巴流出來。
醫生和護士跟我說著笑分散了我的注意,轉眼間縫針和消毒、貼膠布都完成了。我披著血衣和滿身傷痕,拖著疼痛的腿走回旅館,沿途也不敢望途人。回到旅館,延長了住宿至下星期,再用盡吃奶的力爬回一樓的房間。
我坐下來,看著殘破的身軀,竟暗自微笑,為了這一身的傷有一點點自豪。第一次,為了一個小小的旅程、一個小小的目標而遍體鱗傷,那張瀑布的照片,彷彿已不比過程重要。過去的我,從未如此狠狠地跌倒過,也許就是因為從沒盡力去嘗試過。
再回想今天發生的事,騎了十多公里沒人的路,巧合在接近有人的地方才出事、巧合讓我遇上很好的人送我往醫院、更巧合她是個護士、巧合他們竟帶了整個急救箱、巧合他們的車能載上我的單車……若非這些巧合,我可能得負傷再走10公里路才能回到有人的地方,也許帶著傷的身體會不勝負荷在中途昏倒,然後也許……
試問世間何來這麼多的巧合?
感謝上帝,撿回了我的小命。
 

 

 

 

路旁的木椅

 

售貨員笑問︰「你是要裝滿你的急救箱嗎?」
我把成堆藥水膠布、消毒藥水、紗布等捧上櫃檯,說︰
「不,這些只夠兩天用。」
我帶起衣袖讓售貨員看我的手臂,她立時嚇得花容失色,驚道︰
「喔!天啊!發生了甚麼事?」
「沒甚麼,只是從單車上摔下來。」我笑說,對她的反應有點沾沾自喜。
 
 
那是意外後的第二天早上,起床一刻已心知不妙,手腳竟不能移動!使盡吃奶的力終於成功坐了起來,卻又站不起來,勉強要站膝頭則劇痛,用手撐扶的話,手掌的傷口更是痛徹心肺。昨天的情況倒沒那麼糟,原來受傷過後的第二天才是難關的開始,現在活動能力只剩一成,活像廢人卻要獨自生活,怎麼辦?有點懊惱,幸好旺盛鬥志仍未熄滅,就試試自己有多倔強!為了未來數天能足不出戶地養傷,總得出外一次購物,但,我走得動嗎?
也許平日沒留意,原來我們的手腳屈曲、伸直時,膝頭和手肘上的皮膚會反覆被拉緊、壓縮,單車意外雖沒傷及筋骨,但膝頭和手肘上有大大的傷口,手腳只要稍動就會驚動傷口引起劇痛,以致我的活動能力大降。
 
我先嘗試走到樓下的食堂吃早餐,短短的路程也舉步維艱,兩條腿各有某特定屈曲角度才能減輕痛楚,我小步小步像企鵝般走,好不容易才到了食堂。在食堂,方發現連雙手也不太中用,手掌上大大的傷口連帶影響指力,粟米片的包裝我花了好幾分鐘還得用咬的才順利開啟。昨天得的這身「皮外傷」似乎比我想的要嚴重得多,但是我還必須出外,食物不在話下,護理傷口的用品也急需購買。於是,我咬緊牙關,賭上性命地外出。
我走路既慢步幅也小,每走一步都在撕扯著膝蓋上的傷口,走了不到一個街口已感到膝蓋濕濕了。我強忍劇痛,好不容易走了三個街口到了藥房和超級市場,那超級市場卻欠了其中一項我的目標貨品,我還得再多走兩個街口往另一間。購物完成了,雙腳快要痛得麻木,雙手還拿著沈重的膠袋,右手臂因傷口而無法完全伸直,需長期保持微曲,拿著重物就彷彿舉著啞鈴。我走得筋疲力竭、既痛且累,膝蓋上幾行鮮血透過膠布流了出來,快要撐不下去了,但還有兩個街口要走⋯⋯
 
路旁有一座教堂及小公園,公園旁有一木長椅,我正打算坐下來先休息一會,發現椅背有印著一句醒目的英文,內容是︰
「耶穌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馬太福音11:28)」
一股強大力量在心裡冉冉昇起,走遍了疼痛的四肢,突然覺得自己能繼續走,累與痛依舊,但身體卻似乎輕省多了。
原來,我不是獨自面對這挑戰的。
 
 
另一方面,起居飲食也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我發現最困難除了走路,就是改變姿勢,坐著不動或躺著不動是不大問題的,然而要站起來、或要坐下則非得使用全身關節不可,往往得花半分鐘、還要強忍痛楚才能完成一個簡單動作。要在短時間內坐下再起來的日常生活動作是甚麼?那是大便,現在真的情願便秘一星期呢。
還記得受傷後第一次洗澡,簡直是場災難。衣服也是好不容易才全脫掉,水灑在傷口上有如用滾油淋浴,痛得我立時驚呼。身上有許多地方雙手都不能達、花灑也是拿不穩……想不到從前最簡單不過的生活行為,能做到也絕非必然。試過一次後,就決定隔天洗澡,反正暫時不會再外出了。
有一天在旅館裡的公用廚房煮飯的時候,有另一住客在廚房,她看見我舉步維艱,就主動問我︰
「你受傷了嗎?有甚麼需要幫忙?」
「不用了,謝謝。」我婉拒了,煮飯算是較簡單的任務。
「你從哪裡來的?」她繼問。
「我是香港人。」
「喔!我是台灣人呢!是附近的大學的留學生。這家旅館有些房間是租給留學生的。」她馬上改以國語跟我說。
「是嗎?難得在這裡遇見華人啊。」
「其實大學裡還有一些華人留學生,有機會我可介紹你認識。你受了傷生活會很麻煩吧?我就住在212號房,你有甚麼需要幫忙的話,例如買東西之類,不用客氣請隨時找我。」她主動向我建議。
「真的嗎?那真是非常感謝!」
雖然到最後我也沒有麻煩她,但再一次遇到天使已夠窩心了。
生活雖艱難非常,但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鬥志,「想要快點康復,繼續上路」的信念支持著我走每一步、大每個便、洗每個澡。

黃金生日

 

傷殘的生活竟奇蹟地撐過了十多天,身體的復原也比我想像中快。走路雖仍走得慢,但至少不會痛不欲生了。於是我決定以二十四歲生日作為新的開始,為自己的「復活」慶祝慶祝後,就繼續我的旅程。
農場同事Janelle曾告訴我,我今年的生日是一生一次的「黃金生日」(Golden Birthday),在二十四號的二十四歲生日,而今天也是首次不在港的生日、和首次獨個兒過的生日,真夠特別。
到了生日的一天,我往超級市場買了蛋糕和蠟燭(蠟燭竟也正好是24支一包),打算在公園找個隱蔽的角落替自己慶祝,怎料突然下起滂沱大雨,只好改往旅館的公用露台,反正這生日會有夠小型,地點隨時變動也沒關係。我點起蠟燭拍照,像個傻子,甚自得其樂。當我正打算跟自己說生日快樂和道出生日願望時,露台的門突然打開,一位亞洲青年走了進來,看見獨自捧著生日蛋糕的我,我倆張著嘴四目交投了兩秒,他才奇怪地問︰
「咦?有人生日嗎?」
「啊……是我的生日……」我尷尬得面紅耳赤。
「是嗎?生日快樂!」
我拔掉蠟燭拼命把蛋糕往嘴裡塞。
 
 
傍晚,我再外出漫無目的地散步。雨又下起來,路上幾乎沒有人,街上的店舖全都休息了,Armidale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在雨中變成矇矓的灰色影子,我撐著傘慢慢走慢慢欣賞。
我找了一間中餐廳吃晚餐,吃了十多天水煮麪,餐廳裡那普普通通的炒豬肉也變成了人間極品。
「你是遊客嗎?從哪裡來的?」
餐廳客人很少,年青的服務生跟我搭起訕來。
「我從香港來的。」
「啊!我也是!」服務生以廣東話喜道。
難得在這山區小鎮遇上同鄕,我倆一見如故,滔滔不絕地用廣東話聊起來。他名叫Francis,也在附近那所大學的留學生,來澳洲已五年了,香港的老家也跟我一樣在大埔。說著說著他問起我的年紀來,我不假思索便說︰
「二十三……喔!對不起,二十四了!其實我正好今天生日呢。」
當我以為他的回應必是「生日快樂」的時候,他竟又驚又喜地說︰
「真的嗎?那真的太巧合了!今天也是我的二十三歲生日呢!」
我們互相道慶一番,也談得更投契了。他熱心介紹了許多這小鎮的特色和附近的景點,甚至邀我往他的家去住,可惜我已定了過兩天就離開,否則也是一個好提議呢。
「明晚在我家會有生日派對,你也一起來吧!」
我應邀在第二晚出席了派對,結果原打算獨自渡過的「黃金生日」,卻在Francis家由一班新朋友來替我慶祝,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他們還為我多唱一遍生日歌。跟他們聊了一個晚上,輕鬆愉快地為我的Armidale之旅畫上了句號。
生日過後,就是重新上路的時候了。我通知了PhillipKatie我現在的情況,他們也主動告訴我不用回去,令我鬆了一口氣。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復原進度雖不錯,但短期內是不可能再幹粗重工作了(想不起有任何一項農場工作現在的我能應付得來)。可惜沒有正式說再見,連跟PhillipKatie的合照也沒有,但旅行總是這樣無法預料吧?不帶走一片雲彩,揮一揮衣袖就再上路吧。

意外使旅程的第一階段已嚴重超支,醫院診金不算貴,但因要養傷而購買大量護理用品、在Armidale的昂貴旅館延長住宿、再加上暫失工作能力,損失則無法估計了。然而,因這身傷痕換來的旺盛鬥志和難忘回憶,不是金錢可計算的無價得著。Arimidale的經歷,將成為我繼續旅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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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工作假期(7)誰人定我去或留?

(2007年11月)

萬聖節的早上,矇矓間聽到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Denis走了,昨晚只差一念,這時候已跟他同在車上。

 

Katie知道我們仍因昨天的事而有一點情緒,工作前帶我們往山上散步。

 

進入森林時,樹上傳來響亮而奇怪的叫聲,聽起來像猴子但又有點不同。

 

「這是『猴子鳥』,叫聲很像猴子吧?牠的叫聲其實這是一個警號,告訴森林中的伙伴有入侵者。」Katie解釋說。

 

「我們進入不屬於我們的國度必須帶著尊重和友善,這個森林的主人不是我們,是生活在這裡的動植物。」

 

完成一天的工作後,我們一起準備晚上的萬聖節派對。

 

Katie拿了幾個新鮮南瓜給我們,女孩子們南瓜批,而我則用剩下的南瓜殼做燈籠。

 

南瓜燈籠看得多了,親手用真南瓜做還真是第一次。新鮮南瓜的皮又軟又厚,用刀能輕易割出不同層次的圖案和鐅出洞來。

 

我們用有限的衣服盡量穿得莫名其妙,就跑到這裡唯一的鄰居去討糖果──Phillip和Katie的家。我們坐下來共享南瓜批,Phillip和Katie都非常欣賞我雕的南瓜燈籠,經過昨晚的事,我們的感情倒變得更好了。

 

「幸好你昨晚沒堅持要離開,要不然我們今天就沒有這些漂亮的南瓜燈籠了。」Katie這樣跟我說,我鼻子一酸,對,流浪在外,何必因小事而執著呢?

 

我們幾人在餐桌旁聊天聊到午夜,就像一家人般,誰也不願離開。

夏天來臨,也差不多該預備下一步的旅程了。我打算在農場多留兩星期,然後先在附近的新英格蘭區旅行遊覽一下,再慢慢安排之後的行程。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Phillip和Katie,Phillip想過後說這陣子農場工作少,兩星期後倒會較忙,提議我先放兩星期假到附近旅行,然後再回農場多工作兩星期。而且他們的兒子十二月初會回來,他是修讀中醫的,學了兩年的普通話,明年還打算往中國實習,他們希望我能和他見見面交流一下。

 

這一次我沒有作太多考慮,很快就接納了他們的提議。

 

晚上匆匆收拾行李,第二天就出發去旅行了。兩星期間,差點被趕走、結果又留了下來、原決定兩星期後的旅行又突然馬上要實行⋯⋯

誰人定我去或留?就由上帝決定吧。

 

「旅行就像人生,永沒法按計劃進行。」

 

這句說話,相信是這趟旅程其中一個最大的學習。

 

誰知道,這樣一別,就遇上了更大的變化,也是此行第一個大意外,令我再也回不去農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