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彙整:工作假期

澳洲工作假期(8)單車意外記

離開了農場,我開始了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旅行,卻遇上了此行最嚴重的意外。

 

那是在Armidale的第三天,我大清早便起床,打算租單車往附近的國家公園看瀑布。單車店老闆介紹Oxley Wild Rivers National ParkDanger Falls瀑布,距離城鎮約20公里,且路不難認。於是我記緊了老闆給我的指示,帶著僅限城鎮區的地圖便膽粗粗上路。對我這迷路大王而言,迷路是家常便飯,反正最後都會找對路的,早已沒這顧慮,然而卻萬想不到這天遭遇的不是迷路。
離開城區後,便收起地圖,按老闆指示跟著Dangersliegh Road走,雖是時速達百米的公路,但設有單車專線,且根本沒太多車行走,所以也十分安全。騎了約半小時,開始進入迂迴的鄉郊小路,人車也更少。再十多分鐘後,看見前方路口的路牌標著Oxley Wild Rivers National Park   10km」,面露成功微笑的我帶著雄心壯志繼續上路,還騎得越發起勁,竟完全沒迷路呢! 

過了路牌,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首次在砂石路騎單車無疑有一定難度,輪胎吃不緊地面,加上路段崎嶇,我保持慢速,嘗試盡量走在較少砂石的平路上。過程中最辛苦是上坡,使勁的踩也只是把地上的砂滾向車後,有好幾次還得推車上坡。雖然辛苦,但當身邊盡是廣闊的牧場,在藍天白雲下風吹草低見牛羊,身體的疲憊就自然被快活掩蓋了,當然同時也降低了對危險的警覺。
騎了兩小時多,事情發生了。我辛苦爬上一段斜坡後,正打算享受下坡的輕鬆,誰知這段下坡遠比想像中陡得多、長得多。當我察覺危機時已太遲了,單車狂野地加速撞向迎面狂風,我按下剎車制,輪胎和地面擦出刺耳尖聲,地上砂石太多,單車並沒停下,卻在半秒間失去平衡,單車翻了個肋斗,我則像炮彈飛人般被凌空拋出,重重摔落砂石地上再向前滑行了好幾米,滿地的砂石化成烈焰漫過我的身軀。單車倒下、滾石停下、我俯伏地上,腦袋一片空白⋯⋯
 
 
 
我回過神來掙扎站起,不敢細看自己的傷勢,拿出水瓶洗去手上的一點血跡,拿出電話看看,果然又沒訊號。我拾起破了的太陽眼鏡,嘗試盡量不把注意力放在身軀的痛楚上,無可奈何地推著單車繼續往前走──這是唯一的選擇。走了約兩分鐘,路漸變闊,連接著面前大片柏油地,一幅大木牌上寫著︰「Oxley Wild Rivers National Park」。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的反應,竟是重新跨上單車,繼續向前進,此時才發現握著把手的雙手不停地淌血,心知不妙。
一分鐘後我抵達了一個停車場,停車場旁有個瞭望台,瞭望台對著一度由高高山峰奔流而下的雄偉瀑布──Danger Falls。停車場停泊著一部能載貨的白色車,一對中年夫婦在瞭望台攜手看著瀑布,我跨下單車上前求助︰
「對不起,請問你們有膠布嗎?」聽起來彷彿是割傷了手指頭。
「有啊。」那位太太回頭答我,她的面容在兩秒間變成青色,緊張地說︰
「你快點來這邊的水喉洗乾淨傷口,我馬上去拿藥箱!」
我終於勇敢地低頭細看,白色的上衣血跡斑斑、變成紅白相間,低頭的一刻下巴還再湧出一行鮮血灑在衣服上,手掌、手臂和膝蓋更是血肉模糊,血和皮膚組織跟沙泥混作一團,吸引了好幾十隻蒼蠅聚集在各傷口上,駭人非常,若我此刻躺下來,該跟在山崖摔死的屍體沒兩樣了。
婦人從車裡拿出一個巨大的急救箱,純熟地用紗布替我作簡單包紮。他的丈夫在一旁說︰
「你真幸運,遇到一位護士。」
「你是護士?」我問那婦人。
她微笑,細看我下巴的傷口說︰
「這裡傷得很深,需要往醫院去縫針呢。」
包紮完成時,那男人已把我的單車放進他車子的貨盤上,我正打算上車的時候他跟我說︰
「既然已來到這兒,要不要先看一下瀑布?」
這正中下懷,剛才只顧看自己的傷勢把瀑布忘得乾淨,但若現在不去欣賞欣賞,這身鮮血就白流了。我包著滿身紗布,花了三數分鐘拍過照,就隨他們的車往醫院去。
在車上,我們互相介紹,那男的叫David,護士太太是Malyn,單車要走兩小時的車程,駕車二十分鐘就到了。我往店去還了單車後,DavidMalyn陪我往醫院登記,Malyn輕拍我肩膀說︰
「記得小心好好照顧自己!」
我一再向他們道謝及致歉,就別過了我的天使。
醫院的護士替我洗了傷口,著我在床上躺著等,血還是不停在傷處流出來,只是已沒流得那麼兇了。過了兩小時,當我正想著我的血會不會流光的時候,醫生來了。醫生不穿白袍,裝束甚至比較像位農夫,他一邊替我的下巴縫針還一邊打趣說︰
「小子,你的血也蠻多的!」
我的脖子感到一行暖暖的液體從下巴流出來。
醫生和護士跟我說著笑分散了我的注意,轉眼間縫針和消毒、貼膠布都完成了。我披著血衣和滿身傷痕,拖著疼痛的腿走回旅館,沿途也不敢望途人。回到旅館,延長了住宿至下星期,再用盡吃奶的力爬回一樓的房間。
我坐下來,看著殘破的身軀,竟暗自微笑,為了這一身的傷有一點點自豪。第一次,為了一個小小的旅程、一個小小的目標而遍體鱗傷,那張瀑布的照片,彷彿已不比過程重要。過去的我,從未如此狠狠地跌倒過,也許就是因為從沒盡力去嘗試過。
再回想今天發生的事,騎了十多公里沒人的路,巧合在接近有人的地方才出事、巧合讓我遇上很好的人送我往醫院、更巧合她是個護士、巧合他們竟帶了整個急救箱、巧合他們的車能載上我的單車……若非這些巧合,我可能得負傷再走10公里路才能回到有人的地方,也許帶著傷的身體會不勝負荷在中途昏倒,然後也許……
試問世間何來這麼多的巧合?
感謝上帝,撿回了我的小命。
 

 

 

 

路旁的木椅

 

售貨員笑問︰「你是要裝滿你的急救箱嗎?」
我把成堆藥水膠布、消毒藥水、紗布等捧上櫃檯,說︰
「不,這些只夠兩天用。」
我帶起衣袖讓售貨員看我的手臂,她立時嚇得花容失色,驚道︰
「喔!天啊!發生了甚麼事?」
「沒甚麼,只是從單車上摔下來。」我笑說,對她的反應有點沾沾自喜。
 
 
那是意外後的第二天早上,起床一刻已心知不妙,手腳竟不能移動!使盡吃奶的力終於成功坐了起來,卻又站不起來,勉強要站膝頭則劇痛,用手撐扶的話,手掌的傷口更是痛徹心肺。昨天的情況倒沒那麼糟,原來受傷過後的第二天才是難關的開始,現在活動能力只剩一成,活像廢人卻要獨自生活,怎麼辦?有點懊惱,幸好旺盛鬥志仍未熄滅,就試試自己有多倔強!為了未來數天能足不出戶地養傷,總得出外一次購物,但,我走得動嗎?
也許平日沒留意,原來我們的手腳屈曲、伸直時,膝頭和手肘上的皮膚會反覆被拉緊、壓縮,單車意外雖沒傷及筋骨,但膝頭和手肘上有大大的傷口,手腳只要稍動就會驚動傷口引起劇痛,以致我的活動能力大降。
 
我先嘗試走到樓下的食堂吃早餐,短短的路程也舉步維艱,兩條腿各有某特定屈曲角度才能減輕痛楚,我小步小步像企鵝般走,好不容易才到了食堂。在食堂,方發現連雙手也不太中用,手掌上大大的傷口連帶影響指力,粟米片的包裝我花了好幾分鐘還得用咬的才順利開啟。昨天得的這身「皮外傷」似乎比我想的要嚴重得多,但是我還必須出外,食物不在話下,護理傷口的用品也急需購買。於是,我咬緊牙關,賭上性命地外出。
我走路既慢步幅也小,每走一步都在撕扯著膝蓋上的傷口,走了不到一個街口已感到膝蓋濕濕了。我強忍劇痛,好不容易走了三個街口到了藥房和超級市場,那超級市場卻欠了其中一項我的目標貨品,我還得再多走兩個街口往另一間。購物完成了,雙腳快要痛得麻木,雙手還拿著沈重的膠袋,右手臂因傷口而無法完全伸直,需長期保持微曲,拿著重物就彷彿舉著啞鈴。我走得筋疲力竭、既痛且累,膝蓋上幾行鮮血透過膠布流了出來,快要撐不下去了,但還有兩個街口要走⋯⋯
 
路旁有一座教堂及小公園,公園旁有一木長椅,我正打算坐下來先休息一會,發現椅背有印著一句醒目的英文,內容是︰
「耶穌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馬太福音11:28)」
一股強大力量在心裡冉冉昇起,走遍了疼痛的四肢,突然覺得自己能繼續走,累與痛依舊,但身體卻似乎輕省多了。
原來,我不是獨自面對這挑戰的。
 
 
另一方面,起居飲食也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我發現最困難除了走路,就是改變姿勢,坐著不動或躺著不動是不大問題的,然而要站起來、或要坐下則非得使用全身關節不可,往往得花半分鐘、還要強忍痛楚才能完成一個簡單動作。要在短時間內坐下再起來的日常生活動作是甚麼?那是大便,現在真的情願便秘一星期呢。
還記得受傷後第一次洗澡,簡直是場災難。衣服也是好不容易才全脫掉,水灑在傷口上有如用滾油淋浴,痛得我立時驚呼。身上有許多地方雙手都不能達、花灑也是拿不穩……想不到從前最簡單不過的生活行為,能做到也絕非必然。試過一次後,就決定隔天洗澡,反正暫時不會再外出了。
有一天在旅館裡的公用廚房煮飯的時候,有另一住客在廚房,她看見我舉步維艱,就主動問我︰
「你受傷了嗎?有甚麼需要幫忙?」
「不用了,謝謝。」我婉拒了,煮飯算是較簡單的任務。
「你從哪裡來的?」她繼問。
「我是香港人。」
「喔!我是台灣人呢!是附近的大學的留學生。這家旅館有些房間是租給留學生的。」她馬上改以國語跟我說。
「是嗎?難得在這裡遇見華人啊。」
「其實大學裡還有一些華人留學生,有機會我可介紹你認識。你受了傷生活會很麻煩吧?我就住在212號房,你有甚麼需要幫忙的話,例如買東西之類,不用客氣請隨時找我。」她主動向我建議。
「真的嗎?那真是非常感謝!」
雖然到最後我也沒有麻煩她,但再一次遇到天使已夠窩心了。
生活雖艱難非常,但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鬥志,「想要快點康復,繼續上路」的信念支持著我走每一步、大每個便、洗每個澡。

黃金生日

 

傷殘的生活竟奇蹟地撐過了十多天,身體的復原也比我想像中快。走路雖仍走得慢,但至少不會痛不欲生了。於是我決定以二十四歲生日作為新的開始,為自己的「復活」慶祝慶祝後,就繼續我的旅程。
農場同事Janelle曾告訴我,我今年的生日是一生一次的「黃金生日」(Golden Birthday),在二十四號的二十四歲生日,而今天也是首次不在港的生日、和首次獨個兒過的生日,真夠特別。
到了生日的一天,我往超級市場買了蛋糕和蠟燭(蠟燭竟也正好是24支一包),打算在公園找個隱蔽的角落替自己慶祝,怎料突然下起滂沱大雨,只好改往旅館的公用露台,反正這生日會有夠小型,地點隨時變動也沒關係。我點起蠟燭拍照,像個傻子,甚自得其樂。當我正打算跟自己說生日快樂和道出生日願望時,露台的門突然打開,一位亞洲青年走了進來,看見獨自捧著生日蛋糕的我,我倆張著嘴四目交投了兩秒,他才奇怪地問︰
「咦?有人生日嗎?」
「啊……是我的生日……」我尷尬得面紅耳赤。
「是嗎?生日快樂!」
我拔掉蠟燭拼命把蛋糕往嘴裡塞。
 
 
傍晚,我再外出漫無目的地散步。雨又下起來,路上幾乎沒有人,街上的店舖全都休息了,Armidale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在雨中變成矇矓的灰色影子,我撐著傘慢慢走慢慢欣賞。
我找了一間中餐廳吃晚餐,吃了十多天水煮麪,餐廳裡那普普通通的炒豬肉也變成了人間極品。
「你是遊客嗎?從哪裡來的?」
餐廳客人很少,年青的服務生跟我搭起訕來。
「我從香港來的。」
「啊!我也是!」服務生以廣東話喜道。
難得在這山區小鎮遇上同鄕,我倆一見如故,滔滔不絕地用廣東話聊起來。他名叫Francis,也在附近那所大學的留學生,來澳洲已五年了,香港的老家也跟我一樣在大埔。說著說著他問起我的年紀來,我不假思索便說︰
「二十三……喔!對不起,二十四了!其實我正好今天生日呢。」
當我以為他的回應必是「生日快樂」的時候,他竟又驚又喜地說︰
「真的嗎?那真的太巧合了!今天也是我的二十三歲生日呢!」
我們互相道慶一番,也談得更投契了。他熱心介紹了許多這小鎮的特色和附近的景點,甚至邀我往他的家去住,可惜我已定了過兩天就離開,否則也是一個好提議呢。
「明晚在我家會有生日派對,你也一起來吧!」
我應邀在第二晚出席了派對,結果原打算獨自渡過的「黃金生日」,卻在Francis家由一班新朋友來替我慶祝,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他們還為我多唱一遍生日歌。跟他們聊了一個晚上,輕鬆愉快地為我的Armidale之旅畫上了句號。
生日過後,就是重新上路的時候了。我通知了PhillipKatie我現在的情況,他們也主動告訴我不用回去,令我鬆了一口氣。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復原進度雖不錯,但短期內是不可能再幹粗重工作了(想不起有任何一項農場工作現在的我能應付得來)。可惜沒有正式說再見,連跟PhillipKatie的合照也沒有,但旅行總是這樣無法預料吧?不帶走一片雲彩,揮一揮衣袖就再上路吧。

意外使旅程的第一階段已嚴重超支,醫院診金不算貴,但因要養傷而購買大量護理用品、在Armidale的昂貴旅館延長住宿、再加上暫失工作能力,損失則無法估計了。然而,因這身傷痕換來的旺盛鬥志和難忘回憶,不是金錢可計算的無價得著。Arimidale的經歷,將成為我繼續旅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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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工作假期(7)誰人定我去或留?

(2007年11月)

萬聖節的早上,矇矓間聽到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Denis走了,昨晚只差一念,這時候已跟他同在車上。

 

Katie知道我們仍因昨天的事而有一點情緒,工作前帶我們往山上散步。

 

進入森林時,樹上傳來響亮而奇怪的叫聲,聽起來像猴子但又有點不同。

 

「這是『猴子鳥』,叫聲很像猴子吧?牠的叫聲其實這是一個警號,告訴森林中的伙伴有入侵者。」Katie解釋說。

 

「我們進入不屬於我們的國度必須帶著尊重和友善,這個森林的主人不是我們,是生活在這裡的動植物。」

 

完成一天的工作後,我們一起準備晚上的萬聖節派對。

 

Katie拿了幾個新鮮南瓜給我們,女孩子們南瓜批,而我則用剩下的南瓜殼做燈籠。

 

南瓜燈籠看得多了,親手用真南瓜做還真是第一次。新鮮南瓜的皮又軟又厚,用刀能輕易割出不同層次的圖案和鐅出洞來。

 

我們用有限的衣服盡量穿得莫名其妙,就跑到這裡唯一的鄰居去討糖果──Phillip和Katie的家。我們坐下來共享南瓜批,Phillip和Katie都非常欣賞我雕的南瓜燈籠,經過昨晚的事,我們的感情倒變得更好了。

 

「幸好你昨晚沒堅持要離開,要不然我們今天就沒有這些漂亮的南瓜燈籠了。」Katie這樣跟我說,我鼻子一酸,對,流浪在外,何必因小事而執著呢?

 

我們幾人在餐桌旁聊天聊到午夜,就像一家人般,誰也不願離開。

夏天來臨,也差不多該預備下一步的旅程了。我打算在農場多留兩星期,然後先在附近的新英格蘭區旅行遊覽一下,再慢慢安排之後的行程。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Phillip和Katie,Phillip想過後說這陣子農場工作少,兩星期後倒會較忙,提議我先放兩星期假到附近旅行,然後再回農場多工作兩星期。而且他們的兒子十二月初會回來,他是修讀中醫的,學了兩年的普通話,明年還打算往中國實習,他們希望我能和他見見面交流一下。

 

這一次我沒有作太多考慮,很快就接納了他們的提議。

 

晚上匆匆收拾行李,第二天就出發去旅行了。兩星期間,差點被趕走、結果又留了下來、原決定兩星期後的旅行又突然馬上要實行⋯⋯

誰人定我去或留?就由上帝決定吧。

 

「旅行就像人生,永沒法按計劃進行。」

 

這句說話,相信是這趟旅程其中一個最大的學習。

 

誰知道,這樣一別,就遇上了更大的變化,也是此行第一個大意外,令我再也回不去農場了。

 
 

澳洲工作假期(6)我被炒了!

(2007年11月)

 

澳洲工作假期是我的第一個長途旅行,長途旅行其中一個最大的學習,就是要明白旅程永遠不會按計劃進行,變幻莫測才是旅途的精髓。然而處變不驚,不是看一本書、在學校上一課能學到的,那時候的我還需要一點點歷煉。

 

在Subiaco農場愉快地工作了三個星期後,我竟無緣無故地被解雇了!

 

事實上,我早已感覺到農場男主人Phillip不太喜歡我。Phillip是個好人,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先生,只是性格有點古板、工作時十分嚴肅。我和他談不上有甚麼衝突,也許只是一些微小的文化差異和語言障礙令他對我的印象不太好。

 

「骨頭不要這樣啜!要慢慢把肉切下來吃!」Phillip在餐桌上嚴肅地跟我說。

 

「不要緊,我平常也是這樣的。」我還天真地回應說。

 

「我正在給你建議!」

 

那時候我才知道Phillip非常重視餐桌禮儀,而很多西方的餐桌禮儀,莫說是我這東方人,連兩位加拿大女生都偶而「中箭」,當然我被罵的機率遠遠拋離兩位對手。

 

Phillip對工作要求十分高,需要我們跟足他的指示去做,然而他那老澳洲人的濃重口音,我往往要請他重複一兩次才能聽懂,久而久之漸漸感到他的不耐煩。

 

相反跟女主人Katie則相處得很好,她個性開朗、也比較能接受不同習慣與文化差異,講的英文亦比較易懂。

 

然而,決策人始終是Phillip,事情就在新同伴的加入後發生了。

 

「今天下午你們不用到田裡,把你們的屋子清潔乾淨吧!因為今天會有兩位新朋友加入!」Katie跟我們說。

 

我們懷著興奮的心情大掃除,我還主動負責洗厠所。

 

新朋友分別是來自挪威的Lina和來自澳洲柏斯的Denis。Lina的工作旅遊簽證已近尾聲了,她曾在悉尼一間運動用品公司當了半年售貨員,後來環澳洲旅遊,現在想利用最後的一個多月體驗一下澳洲的農場生活。Denis則是澳洲人,進大學前打算先旅遊體驗一下,於是來到東岸找工作。

 

第二天,我們首次跟新朋友一起工作,是最辛苦的除草。那天剛下過雨,滿田泥濘,草比較容易拔了,但把我們弄得比平時更髒。

 

「Linus你看!你連臉上都有泥漿了!哈哈哈!」工作結束時,加拿大女生Janelle指著我的臉狂笑。

 

「啪!」

 

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陀便便般的泥濘,正正丟中了Janelle的胸口,還濺得她滿面黑點。

 

「啊,要開戰嗎?來呀!」Janelle在地上拿起一陀更大的泥濘就朝我們丟過來。

 

最後演變成泥漿大戰,再一起跳進裡池塘游泳,非常爽快。

 

就這樣開始了五人的農場生活。

 

 

 

說說兩位新朋友,Lina平易近人,很快就跟加拿大女生Janelle和Alisa打成一遍。Denis跟我同年紀,且興趣跟我一樣是繪畫和音樂,自然就跟他交朋友了,工作時往往變成三位女生一隊、我跟Denis一隊。

 

然而跟Denis相處不久,便開始覺得這人怪怪的,工作懶散、也不太懂禮貌,有時幫助了他也不懂說簡單的道謝,我倒是不太介意,反正喜歡旅行的人都總是怪怪的。然而工作態度和禮儀都不達Phillip的標準,那可危險非常,萬想不到不出數天他就惹來大禍,且殃及池魚令我也成受害者。

 

那是漫長的一天,由早上八時一直工作至六時,我們人手收割紫錐花,努力了一整天,整個人已累得像玩到臨近倒塌的層層疊了。回小屋前,Phillip突然請我和Denis跟他進休息室,並把門關上,看他那表情我已知道不是好事。

 

「我曾經說過我們會有工作檢討,現在是時候跟你們談一談,我邀請你們二人明天離開。」

 

他就這樣客氣而簡潔地說,我默不作聲地聽著,Phillip稍稍停頓,見我們沒反應就繼續交代一些交通、薪酬等事務性安排,沒解釋解僱原因,然後就問我們有沒有問題。

 

Denis看起來輕輕鬆鬆的,告訴Phillip他打算往布里斯本,請他明天送他去車站。(事實上同一天,Denis已跟我提過他不喜歡這裡,正打算下星期就離開,現在倒正合他意了。)

 

「你呢?Linus,你有甚麼打算?」Phillip平靜地問我。

 

有甚麼打算?我就是打算在這裡工作三個月,存夠錢再離開呀!如此毫無先兆,突如其來的巨變,我正百思不解,怎麼還能想到明天的去向呢?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今天晩上回覆你。」腦袋一片空白,只好先拖延一下。

 

短短的「檢討」就這樣完結了,過程還不到五分鐘。我一臉無奈離開休息室,頭頂飄著一堆問號。這時候,Katie在辦公室門前招招手,示意我一人過去。她關上辦公室的門跟我說︰

 

「Linus,我想跟你道歉,其實我覺得你做得很好,你在澳洲有甚麼困難可隨時打電話找我。」

 

她的樣子一片憂心,於是我也坦白問了心中的問題︰

 

「我不知該說甚麼,但……你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Katie想了一想,吞吞吐吐地說︰

 

「主要問題在Denis,他明天是必須要走了,但若你真的未有打算的話,你可在這裡多留幾天考慮一下。」

 

她還是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再追問了。

 

「我還是今晚給你回覆吧。」

 

回到小屋的時候,Denis已在收拾了,Janelle還大驚小怪地叫道︰

 

「喂喂!你怎麼在收拾行李?」

 

我把她拉到一旁,將剛才的事告訴了她,她驚訝地說︰

 

「Denis被解僱是不出所料,但為甚麼你也會……」我搖搖頭,自己也不明白。

 

「你跟我和Alisa一樣勤力呀,他們不可能這樣對你的!」Janelle幾乎要哭出來。

 

我不再跟她談下去,獨個兒跑到草原那邊散步。

 

黃昏,天色將近全暗,我躺在草地上望著灰色的天空,徬徨、不安、難過在沈重的身軀裡膨漲,在雙眼湧出一滴又一滴的無助與寂寞……

 

早已感到Phillip有點不太喜歡我,但也不至於突然把我趕走吧?究竟為甚麼?當初改變留在悉尼的計劃而跑到這裡,原以為可暫時安定一段時間了,為何才三星期就發生這樣的事?工作雖然辛苦,但我很喜歡這地方,Phillip和Katie雖古板得誇張,但我還是很喜歡他們,尤其親切的Katie。我自問有盡力去做,明天該怎麼辦呢?難道要回悉尼去投靠朋友嗎?如此丟臉的事我可做不出。

 

「旅行就像人生,永沒法按計劃進行。」

 

心裡響起了這句說話,不是早在來農場的時候已明白了嗎?計劃以外的變數是必須勇敢接受的,為何我還是如此徬徨、如此懦弱呢?我擦擦眼睛站起來,決定先旅遊一下散散心,下一步就遲一點再決定。

 

回到房裡看地圖,決定前往附近的小鎮,於是就鼓起勇氣,到Phillip的屋子去告訴他我的計劃。

 

Phillip默默聽著,然後邀請我坐下來,一開口竟是道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覺得你受了Denis的影響,不如以往勤勞。」

 

我呆住了,回想一下,這幾天我的確常跟Denis一起工作,只因他是這裡唯一跟我同齡的男生,往往跟他邊聊天邊工作。而「不如以往勤力」,也許是因為連日來的人手收割導致腰痛,令這幾天的工作不及以前快。

 

但Phillip竟因此而決定同時解僱Denis和我,看來他真的恨透Denis,要把「受了他影響」的我都一拼斬草除根,想著也不禁有點氣。這時候,大男人的Phillip竟一再向我道歉︰

 

「對不起,我覺得我今天做了一個錯的決定,請你原諒,我們現在希望你能留下來。」

 

我差點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他希望我留下來?湧出的心情不是開心,而是再次的迷罔、還有生氣。好不容易才決定了要去流浪一下,現在又要我留下?說過的話就是射出的箭,狠狠刺透了我的心,於是我對Phillip說︰

 

「不,你說過要我走,我再留在這裡也不自在了。」

 

Phillip不作聲,Katie卻跟我說︰

 

「今天Phillip作了一個很錯的決定,但若你現在堅持要走,就是你自己的錯誤決定了。你知道嗎?Janelle和Alisa都很喜歡你,剛才她們也來向Phillip求情。」Katie幾乎以懇求的語氣跟我說。

 

聽到親切的Katie的聲音,我的情緒竟一下子爆發,在二人面前流出眼淚來。

 

他們都這樣求我了,我又何必逞一時之氣堅持要走呢?

 

旅行是永沒法按計劃進行,剛剛的確決定了要離開,但現在又有機會留下來了,何必為賭氣而執著?

 

於是,我留了下來。

 

今天的事要當沒發生過是不可能的,但也是一個學習,太執著於既定計劃,只會令自己陷進徬徨,明天是怎樣,就順其自然,一步一步去走吧。

 
 

澳洲工作假期(5)與世隔絕的田園生活

(2007年10月)

 

農場的生活很簡單。沒有網絡、沒有手機訊號、也沒有人,整個山頭方圓數十公里就只有我們幾人。但在那個智能手機未興起的年代,要過與世隔絕的生活並不十分困難。

 

每天我們五點多起床,換上怎麼洗都有陣泥土味的工作服,簡單吃過早餐就到田裡工作。

 

Subiaco農場是Phillip和Katie家庭式經營,種植的就只有紫錐花,然而即使單養育一種植物,工作還是十分多元化。紫錐花沒有固定收成期,我們需要同時照顧不同生長階段的農作物。

 

農場是有機種植,不會使用任何化學農藥,因此許多工都都需要使用人力。除草是這裡最辛苦的工作,起初看見滿是野草的田地,還以為是荒田,原來可憐的紫錐花就擠在雜草堆中!我們的工作就是拔除所有雜草把紫錐花拯救出來。

天氣雖不算熱,但頭頂大太陽,蹲著好幾小時拔草,最受罪的就是腳和腰。斬草必須除根,否則不消一星期春風吹又生,某些野草也挺倔強的,要先把泥土翻鬆,再以全身之力方能把它拔出,拔出的一刻往往整個人倒跌在地,弄得滿身污泥。有些野草根橫生方圓一兩米,則非常難以清得徹底了。除草後除了腰痛、腳痛外,手上還會有許多被泥土、植物磨傷的疤痕,污泥漬和草腥味深深吃進掌紋裡,怎麼也洗不掉,雙手彷彿老了十年。

Phillip在的時候,我們也會用除草機除草,使用機器雖然體力上比較輕鬆,但卻壓力很大。

 

「我告訴過你了,小心看清楚!這是珍貴的農作物,不要弄錯!」

 

Phillip工作時嚴肅非常,對我們要求很高,跟他合作必須打醒十二分精神。

 

他在前方駕駛卡車拖行除草機,在種植紫錐花的田上經過,我的責任是在機器向前進時以控制杆微調除草機械臂的角度,確保機器拔掉的是雜草而不是農作物。過程必須眼明手快,機器行進時沙塵滾滾,要在雜草堆中正確找出農作物的位置加以保護,對於仍未熟悉紫錐花的樣子的我來說非常困難。

 

每天工作過後,不是頭昏腦脹就是腰酸背痛。

相比之下,我較喜歡苗圃的工作。幼苗需每星期施肥,我揹上沈重的水箱,將肥料噴灑在幼苗上。揹水箱不難,畢竟已習慣了大背包,但噴灑的同時因要不斷揼氣讓花灑有足夠氣壓,也挺累人的。苗圃之大,完成所有施肥工作得花兩小時以上。但我很喜歡照料小生命的工作,陽光照進苗圃時在我手上的水幕裡畫出一道彩虹,彩色的水滴打在嫩葉上,小紫錐花彷彿在紛紛點頭道謝。

 

工作以外的時間,我們可以自由在山上活動,只要不要再迷路!我們有時在田間散步,路旁會堆疊著小山那麼高的糞肥,臭死了。也會到小池塘去游泳或者池畔野餐,同時也要忍受著非常纏繞蒼蠅大軍。在農場生活了一段日子,對那些待在面上、身上的十多隻蒼蠅習已為常,也懶再去揮嚇牠們了,反正牠們嚇飛了兩秒只會像玩大風吹般調了位又停下來。受得了牠們待在身上,可永遠受不了那些人造衛星般繞著腦袋轉的活躍份子、更恨透了那些衝著耳孔來嗡個不停的三姑六婆。

 

有一天早上工作前,Katie帶我們去爬樹。

 

 

「爬樹?我沒有試過啊!」我緊張地跟Katie說。

 

「這就是你在這裡的原因!」Katie笑說。

 

農場大閘前的一棵大樹有四、五層樓高,粗枝橫生、樹幹健壯,彷彿是特地設計來作攀爬。

「小心不要踏到那些蟻窩,你會後悔的。小心看準每一個落腳位,慢慢爬上去就行了。」Katie指導我。

 

這城市長大的孩子緊張兮兮地抓住最矮的枝幹,吸一口氣跳了上去,原來不是想像中那麼難!我花了三分鐘就爬到約三層樓高的位置,從這裡眺望能看見遠山上的樹木。

「怎麼樣?Linus鳥,現在知道鳥兒眼中的世界是怎樣了吧?鳥兒可比你有更好的眼睛呢!」Katie說。

 

若真是鳥兒多好,作為人類,下樹可比上樹難得多,每一步都得勇敢地跳下去下層的枝幹上,萬一踏空就不得了。

 

我們都爬過樹後,Katie對著樹說︰

 

「樹,謝謝您!」

 

就像跟老朋友說話一樣自然。她轉身跟我們說︰

 

「這些樹都是有生命、有感覺的,甚至各有不同的性格,像你們剛才爬過的樹,他是這裡的老大呢!你看他守在門前,用他的枝葉向四面八方打招呼。你們在樹邊經過時,不妨跟他們問個好,你會看見他們搖擺枝葉回應呢!」

 

我環看遍佈山頭的樹群,帶著敬意向他們點個頭。

這山頭有許多橡膠樹(Gum Tree),包括我們剛才爬過的老大。據說這裡的橡膠樹生命終結時,樹幹的皮會先枯乾掉落,乾樹皮佈滿樹的四周後,枝幹就會掉落,圍繞著主樹幹堆成一個天然燒烤爐的模樣,一旦燃燒起來就會燒得很旺。燃燒過後,樹苗就會在灰燼裡浴火重生,一星期就能再次長成小樹。就像樹中鳳凰,燃起死亡火焰為的是生生不息。

 

看著這遍山林,不是要崇拜、不是要祈福,但這裡的生活讓我對自然多了一份尊重、一份敬意,人類與大自然,總能靠這份尊重才能和諧共存。

 

下次經過大樹時,不妨輕輕說聲︰

 

「樹,謝謝您!」

澳洲工作假期(3)農場生活初體驗

(2007年10月)

 

辭掉了只做了兩星期的辦公室清潔工,還記得最後工作天管工Rami的臉有多臭,畢竟兩星期內先後有兩人因受不了他而辭職,對,是受不了他,不是受不了工作。

 

失業快兩星期了,存款一天一天的減少。我在青年旅舎的求職版上看見一個農場的招聘廣告,心想:「甚麼都試試吧,反正在市區暫時找不到工作」。於是打了通電話、留了言,就像其他寄了履歷的工作般擱在一旁。

 

晚上我接到農場那邊的電話。

 

「你好,我知道這樣很突然,但你可以明天就來嗎?我們這幾天很忙。」

 

「可以的,請問你們在哪裡?」

 

「不太遠,由悉尼坐火車大約7小時就到了。」

 

⋯⋯⋯⋯

 

好吧,這就是澳洲。

 

老火車緩緩啟動,轟隆轟隆的將生活了一個月的悉尼拋在背後。一股濃濃的忐忑湧遍全身,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昨天這個時候,我是無法想像今天會拿起大背囊上路的。

 


我要前往的農場位於新南威爾斯省的北方,新英格蘭區的Walcha。火車一直走,沿途的人工建築由密變疏、由高變矮、由多變少,兩、三小時後,就只剩下鐵路、田園和山林。望著窗外的山坡,一群奇怪的動物吸引了我的注意,牠們有人那麼高,卻竟以彈跳方式走路……

 

袋鼠!首次目睹真正的袋鼠,而且不是在動物園裡,是野生的袋鼠!在繁華的大都會悉尼逗留了一個月,差點忘記了澳洲這片廣闊土地本來就是以這種原野大自然為主,心情頓變興奮,真正的澳洲就在前方!

 

列車在一個荒野中的小站停下來,我甚至沒留意這路軌旁的小木屋是個車站,幸好我一直留意到站時間,於是匆匆拿行李下車。全車只有我一人在此站下車,列車緩緩開走,車長揮手向我道別,火車聲遠去,車站的站長也不知何時失踪了。環顧四周,四下無人,小小的老車站孤獨地立在一大片黃土砂礫荒地中,遠方壯麗的草原和山野突然令人覺得心寒,拿出手機,一如所料沒訊號。

 

要是我被騙了怎麼辦?要在這裡獵袋鼠嗎?

 

等了約十分鐘,一輛髒兮兮的白色老車駛向車站,車輪捲起大陣沙塵,在站旁停了下來,一位穿花裙的老太太下車,我戰戰兢兢地走向她。

 

「阿翔?」老太太說。

 

我的心臟如鬆綁般放鬆下來,她就是農場女主人Katie。

 

老車的擋風玻璃滿佈血肉模糊的白色漿狀物體,跟破舊得七零八落的車身倒很相襯。

 

「在郊區行車,擋風玻璃不消一會就會撞滿蟲屍,最好又最環保的方法就是這樣。」

 

她隨手在路邊採了一把青草,沾了點水就用來抹玻璃,蟲屍被她越塗越開,玻璃變成白芒芒一片,最後拿水輕輕一澆,果然就乾淨了。她把青草塞進我手裡讓我試試抹,如果在老爸愛車的擋風玻璃上這樣用髒兮兮的草抹,不知他會有甚麼反應?

 

這就是野外生活的第一課。

 

農場的名稱為「Subiaco」,位於遠離城區的深山,是Katie和丈夫Phillip所擁有,以種植有機草藥為主。從火車站往Subiaco還有約一小時車程,這對澳洲郊區而言算是個短距離了。沿途能飽覽景色如畫的草原和山林,路旁還有牛、羊、鹿、兔子、袋鼠在偷看我們。

 

到達農場時天已全黑,草坡上燈火通明的小木屋映照在屋旁的池塘裡,這童話般的小屋正是Katie和Phillip的家。跟Katie常掛口邊的Phillip見面,比起有如慈母的Katie,Phillip較像位嚴父。在農場工作的還有五十多歲的澳洲人Paul,和比我早到兩天的加拿大女孩子Janelle和Alisa。我們六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吃的是Phillip親手泡製的牛排餐。

 

我們住在木屋旁的鐵皮小屋,我還擁有自己的房間。雖然得開始適應沒有電話、沒有互聯網、甚至沒有任何娛樂的生活,但能在這美麗的山林裡生活,乎復何求呢?

 

第二早上,寒冷的新鮮空氣呼喚著我,玻璃門外一群雞在咕咕叫等著吃早餐,池塘的另一邊有一隻剛睡醒的袋鼠,見人就蹦蹦跳走了。首次看見陽光下的Subiaco,藍色的天空、耀眼的青草、紅色小木屋上豎著小磚頭煙囪……我是仍在造夢嗎?
 

 

我穿了平常外出的衣服要出門的時候,Janelle突然拉著我。
「你怎麼穿得這麼漂亮,你以為你要去哪裡呀?現在要往田裡去工作,髒得要命的!」
她打開一個衣櫃,說這些是Katie預備給我們的工作服。衣櫃裡全是又舊又髒又醜的破衣服,我隨便挑了一套換上,馬上就一個農夫的模樣。相比之下,似乎兩位金髮女孩與她們一身醜衣裳更不相襯。
往農田那邊與PhillipKatie會合,工作前Katie帶我們去換水鞋,同時又再仔細地指導我們在郊外生活必須注意的細節。
「在農場生活,要與許多許多小生物為鄰,有些事情要必須留意!放著的水鞋隨便穿上是非常危險的,你把腳放進去前得先將裡面可能有的生物殺光。」
她拿一雙水鞋放在地上狠狠地踐踏,再奮力將裡面的東西倒出,還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的黑色小東西跌出來。
今天的工作是收割的善後,他們早兩天收割了大量Echinacea(紫錐花,根部同時有預防和治療呼吸道疾病的作用),今天需要作最後處理,讓PhillipKatie運往昆士蘭出售。
 
 
我們先將Echinacea放進機械滾輪除掉大部分泥沙,再以人手將殘餘的沙石和混雜其中的雜草清理乾淨,最後放進另一部機器清洗。過程說起來簡單,事實上也挺花功夫的。站在機器旁塵土飛揚,弄得滿身是泥,午飯洗手洗臉時整盤水都變成黑色。
 
 

我們由七時多開始一直工作,只有半小時的午餐,直至四時終於大功告成,Phillip和Katie隨即把農作物運上貨車,就出發往昆士蘭了。竟是如此的趕,難怪那麼急要我今天來幫忙。但辛苦了一天,回報是三天的假期,因Phillip他們要三天後才回來,結果我來工作了一天就放假了!

 

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到房間,一隻比手掌還要巨大的有毛蜘蛛在牆上爬行,我沒有理牠就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就這樣,我開始了與世隔絕的農場生活。

 
 

澳洲工作假期(2)那天早上,吵醒我的是鄰床的「啪啪啪」

20079月)
無論如何,總算暫時有了工作,接下來要嘗試解決另一問題──住宿。總不能一直住在昂貴的青年旅館。
在街頭的宣傳街招找了幾家跟別人分租的單位,價錢和位置都相差不遠,我倒較關心同住的是甚麼人。記得其中一間,當我去參觀的時候,甫打開門就飄出濃濃的煙酒味,廚房堆滿沒洗的餐具,發出發酵中的陣陣酸臭味。一個金髮青年剛回家,又抱著一大箱啤酒。進房間看看,一個披頭散髮的青年推推大得驚人的眼袋,跟我身旁的房東打招呼。
「嘿⋯⋯我呢⋯⋯昨晚連續跟五個女孩子幹了……五個小時呢……現在累死了!」
看他那樣子,大概不到四十就要靠吃藥才能繼續幹了。我當然不想有這種室友。
 

 
我最後選擇了一間位於市中心,地理位置相當不俗的,室友「看起來」也正常一點,而且房東是中國人較容易溝通,但衞生情況倒是差不多,為了省錢也只好選這種便宜的地方了。
單位共三個房間,每房間住上四人,整間房只有約五步闊,卻擠了兩張雙層床,床與床之間只有一個人的空間。整個單位共住十二個男人,混亂的程度是可以想像的。然而要怪,就該怪房東完全不介入管理。房間沒劃分每個人的空間、沒設輪更清潔制、屋內禁煙之規定名存實亡。十二個人互不相識,且都是短期租客,總不會有人把這裡當作自己家般愛惜。結果就是,房間內大家的物品到處散落、廚房髒得令人不敢煮食、客廳永遠堆滿空酒瓶、煙頭、垃圾,唯一令我能放心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的床。
首日遷進新居,認識了室友韓國人Jack,正巧有幾位他在這邊認識的韓國朋友來探訪他,我也加入跟他們聊天。才剛互相自我介紹過,其中一位韓國人就突然正經夸夸地問我︰
阿翔你接受一夜情嗎?」
「嗄?你說甚麼」有點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他想要打開的話題。
「我覺得沒關係啊。雖然我有女朋友,隨時可以跟她造愛,但也仍然可以享受一夜情的樂趣啊!」他告訴我他的看法。
「不,我倒不贊成。」我簡單道出自己的立場。
「哈,是嗎?不要緊。我們等一下打算去夜總會跳舞,你也一起來玩吧!」
「喔,不好意思,我剛搬進來,現在要整理一下行李呢。」我隨便找個理由推辭了邀請。
不過,原來現在新朋友都喜歡用那檔事來打開話題,看來要習慣一下了!
2019韓國人室友Jack
住進新居一星期多,情況不但沒改變,還每況越下。廚房裡用過的廚具一直沒人洗、垃圾桶滿了沒有人去倒、客廳永遠堆滿煙頭和酒瓶⋯⋯明明還是冬天,家裡還會有各種昆蟲出沒,即使睡在自己的床上也常常感覺癢癢的。

 

 
 
一天跟Jack吃完飯回家,見房東正在跟住客在吵。
「我們的租金包括了上網費!你拖了這麼久也修不好,是你的責任!」
一位金髮青年指著房東在罵,其實家裡的網絡由我入住那天到現在都沒好過,我也覺得房東有責任修理。
「我已經叫人來修理好了!真不知你們是怎樣用的!這麼快又弄壞!還有,你們把我的房子弄得這麼髒,我怎樣再租給別人?再這樣下去沒有改善的話,就全部給我搬走!」
 

 

我和Jack沒好氣,回到房間去。
「我想我也該開始找地方搬了。」Jack說。
如果連唯一較能溝通的室友都搬走了,實在很難在這污煙瘴氣的家待下去,然而難得工作和住宿都開始穩定下來了,暫時真不想再到處奔波。
 
本來還有點猶豫,但第二天早上就決定好了。
早上還只是七、八點,Jack應該已到餐館上班去,房裡只有我和另一德國男室友。我被奇怪的聲音吵醒了。矇矓中聽到床鋪的搖動聲、急速的呼吸聲、肢體碰撞的「啪啪啪」聲、還有,女人的呻吟聲⋯⋯,不是吧⋯⋯我擦擦雙眼看看鄰床,下格床被掛起的床單遮蓋住,整張床在激烈搖晃,床裡發出各式各樣難以形容的怪聲。
我只好繼續裝睡,過了翻雲覆雨的半世紀後(不是讚那男的持久,只是我的感覺真的太久了),終於靜下來了。我也再睡不了,打算去洗手間刷洗。當我經過鄰床的時候,床裡又再傳出聲音,而這一次⋯⋯
是啜冰棒的聲音。
 
 
唉⋯⋯怎麼能不搬走呢。
免費AV?不是裝甚麼清高,當那件事在你住的幾呎小房間中發生,真的只會感到無限噁心。
我到洗手間去刷牙,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隻小蟑螂爬過我在鏡中的臉頰。
刷完牙,出發找房子去。

澳洲工作假期(1)辦公室清潔記

(2007年9月)

每個故事都有個開始,賣座的電影就會推出前傳。

而我旅行故事的前傳,一定是十多年前的澳洲Working Holiday,那個為我打開世界大門的旅程。

那是2007年。

主權移交剛十年、機場Terminal 2剛啟用、煲呔曾連任特首、iPhone才剛推出第一代、Wifi尚未普及。

那年頭,街上還未有橫衝直撞的低頭族;

那年頭,自助旅行還是拿著Lonely Planet和紙地圖。

Working Holiday?那是甚麼?

工作假期計劃才剛起步不久,只有澳洲、紐西蘭和愛爾蘭三個地方選擇,澳洲簽證每年只有1000個配額給香港。

竟然可以邊打工邊旅行,對於從未在外國生活的我來說真的非常吸引。

於是,我辭掉了畢業後首份工作,2007年9月出發到澳洲,展開人生第一個長途旅行。

 
 

「是!自!由!啊!」

我在悉尼的情人港瘋子般衝向海鷗群,海鷗吱吱喳喳的起飛繞了海港一圈,還下了一場糞雨抗議。

嗯,很自由,然後呢?

一趟一星期的旅行是減壓、一個月的旅行是逃避、一年的旅行則是現實。

我的錢只夠生活兩個月左右,一定要盡快找到工作。

我計劃在城市打工三個月,存夠了旅費再決定下一個目的地。當然,一個一年的旅程,「計劃」永遠是用來破壞的。幸運的是,經中介公司安排下,不到一星期便找到第一份工作了。

我從小在家裡都不用做家務,吸塵機對我而言,是用來自吸嘴巴享受快感、或用來在妹妹面頰上吃出一個紅印的玩具。萬想不到,我在澳洲的第一份工作竟要與吸塵機為伴。

「這間辦公室請晚間的兼職清潔工,主要是吸塵、拖地等,不用洗廁所。你可以嗎?」

管他的,只要有工作,倒糞也要一試。當天晚上就馬上開始上班。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國際連鎖衛生用品的悉尼總公司,工作時間是每晚六時至十時,從市中心搭車往公司大概要五十分鐘。進入辦公室,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包括櫃檯的接待員。我嘗試致電中介公司留給我的聯絡人,卻又無人接聽。

會議室裡有職員出來,我上前詢問,但他們都不清楚我這種外判清潔工該怎麼辦。於是我一直在大廳呆等,剩下的職員陸續下班,送我一個疑惑的眼神就推門離去。過了四十分鐘,當我正猶豫要不要走的時候,一個年青的亞洲人進來走向我。

「你就是今天來的新人?」

「是的。我叫阿翔。」

他並沒介紹自己,就帶我往另一層的辦公室去,原來這兒那麼大。

「你就負責這裡,先換垃圾袋吧,我們的主管還未到。」他將一堆垃圾膠袋遞給我。我掃視這個有一個足球場廣闊、堆滿了桌椅的辦公室,似乎用跑的往另一邊盡頭也該要幾分鐘。

「這裡?我該怎樣……」我想再詳問做法,那青年不知何時已走了。

我頂著一頭的問號開始工作,處理了十多個垃圾桶,然而仍是在十多步的範圍裡,怎麼這裡垃圾桶那麼多?

約七時的時候,主管終於出現了。他是來自印度的留學生,名叫Rumi。對,他今天遲了足足一小時。Rumi仔細指導我今晚的工作,包括換垃圾袋、抹桌子和吸塵,算是解了我滿腹的疑團。然而,我要負責清潔範圍,的確是這個足球場。

好,繼續倒垃圾!只是換垃圾袋,該輕輕鬆鬆很快就可以解決了吧?太天真了。這辦公室不但龐大,且辦公桌分佈非常不規則。每個位置都有垃圾筒,另外幾個位置會共用一個回收筒,我們倒垃圾的時候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的是分開處理的。要把所有桶子找出來可不是想像中的簡單。走了許多遍,仍不停地發現有垃圾筒鬼鬼崇崇地躲在某角落。結果我花了一個多小時,處理了上百個垃圾桶。

然後就是抹桌子和吸塵,不用找了吧?又錯了!那些可惡的會議室,大大小小至少有二十個,還東躲西藏,門前有幾個、茶水部旁有一個,有一個從外面看以為是衣櫃,推門竟又是會議室,以為幹完了,原來還有幾間躲在轉角的巷子裡,我不禁咒詛了這辦公室設計者的祖宗。

好不容易把所有工作完成,已十一時多了,累得要命。這時候主管Rumi前來察看。

「怎麼這麼慢?動作要快一點!我負責的範圍可比你的大多了。還有,你看這裡,怎麼地上還有紙屑?」

「喔,對不起。」我正打算去拾。

「不要緊,明天再努力一點吧!第一次算了,但真的做得不太好!」

我沒好氣再說,只想趕快回家睡覺,還得坐一小時的車呢。

算報應吧?一天就做了這輩子的家務了。

辦公室的清潔工真是超人般的存在。

喔,順帶一提,我先遇到的那位亞洲青年,後來也沒再見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