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工作假期(6)我被炒了!

(2007年11月)

 

澳洲工作假期是我的第一個長途旅行,長途旅行其中一個最大的學習,就是要明白旅程永遠不會按計劃進行,變幻莫測才是旅途的精髓。然而處變不驚,不是看一本書、在學校上一課能學到的,那時候的我還需要一點點歷煉。

 

在Subiaco農場愉快地工作了三個星期後,我竟無緣無故地被解雇了!

 

事實上,我早已感覺到農場男主人Phillip不太喜歡我。Phillip是個好人,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先生,只是性格有點古板、工作時十分嚴肅。我和他談不上有甚麼衝突,也許只是一些微小的文化差異和語言障礙令他對我的印象不太好。

 

「骨頭不要這樣啜!要慢慢把肉切下來吃!」Phillip在餐桌上嚴肅地跟我說。

 

「不要緊,我平常也是這樣的。」我還天真地回應說。

 

「我正在給你建議!」

 

那時候我才知道Phillip非常重視餐桌禮儀,而很多西方的餐桌禮儀,莫說是我這東方人,連兩位加拿大女生都偶而「中箭」,當然我被罵的機率遠遠拋離兩位對手。

 

Phillip對工作要求十分高,需要我們跟足他的指示去做,然而他那老澳洲人的濃重口音,我往往要請他重複一兩次才能聽懂,久而久之漸漸感到他的不耐煩。

 

相反跟女主人Katie則相處得很好,她個性開朗、也比較能接受不同習慣與文化差異,講的英文亦比較易懂。

 

然而,決策人始終是Phillip,事情就在新同伴的加入後發生了。

 

「今天下午你們不用到田裡,把你們的屋子清潔乾淨吧!因為今天會有兩位新朋友加入!」Katie跟我們說。

 

我們懷著興奮的心情大掃除,我還主動負責洗厠所。

 

新朋友分別是來自挪威的Lina和來自澳洲柏斯的Denis。Lina的工作旅遊簽證已近尾聲了,她曾在悉尼一間運動用品公司當了半年售貨員,後來環澳洲旅遊,現在想利用最後的一個多月體驗一下澳洲的農場生活。Denis則是澳洲人,進大學前打算先旅遊體驗一下,於是來到東岸找工作。

 

第二天,我們首次跟新朋友一起工作,是最辛苦的除草。那天剛下過雨,滿田泥濘,草比較容易拔了,但把我們弄得比平時更髒。

 

「Linus你看!你連臉上都有泥漿了!哈哈哈!」工作結束時,加拿大女生Janelle指著我的臉狂笑。

 

「啪!」

 

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陀便便般的泥濘,正正丟中了Janelle的胸口,還濺得她滿面黑點。

 

「啊,要開戰嗎?來呀!」Janelle在地上拿起一陀更大的泥濘就朝我們丟過來。

 

最後演變成泥漿大戰,再一起跳進裡池塘游泳,非常爽快。

 

就這樣開始了五人的農場生活。

 

 

 

說說兩位新朋友,Lina平易近人,很快就跟加拿大女生Janelle和Alisa打成一遍。Denis跟我同年紀,且興趣跟我一樣是繪畫和音樂,自然就跟他交朋友了,工作時往往變成三位女生一隊、我跟Denis一隊。

 

然而跟Denis相處不久,便開始覺得這人怪怪的,工作懶散、也不太懂禮貌,有時幫助了他也不懂說簡單的道謝,我倒是不太介意,反正喜歡旅行的人都總是怪怪的。然而工作態度和禮儀都不達Phillip的標準,那可危險非常,萬想不到不出數天他就惹來大禍,且殃及池魚令我也成受害者。

 

那是漫長的一天,由早上八時一直工作至六時,我們人手收割紫錐花,努力了一整天,整個人已累得像玩到臨近倒塌的層層疊了。回小屋前,Phillip突然請我和Denis跟他進休息室,並把門關上,看他那表情我已知道不是好事。

 

「我曾經說過我們會有工作檢討,現在是時候跟你們談一談,我邀請你們二人明天離開。」

 

他就這樣客氣而簡潔地說,我默不作聲地聽著,Phillip稍稍停頓,見我們沒反應就繼續交代一些交通、薪酬等事務性安排,沒解釋解僱原因,然後就問我們有沒有問題。

 

Denis看起來輕輕鬆鬆的,告訴Phillip他打算往布里斯本,請他明天送他去車站。(事實上同一天,Denis已跟我提過他不喜歡這裡,正打算下星期就離開,現在倒正合他意了。)

 

「你呢?Linus,你有甚麼打算?」Phillip平靜地問我。

 

有甚麼打算?我就是打算在這裡工作三個月,存夠錢再離開呀!如此毫無先兆,突如其來的巨變,我正百思不解,怎麼還能想到明天的去向呢?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今天晩上回覆你。」腦袋一片空白,只好先拖延一下。

 

短短的「檢討」就這樣完結了,過程還不到五分鐘。我一臉無奈離開休息室,頭頂飄著一堆問號。這時候,Katie在辦公室門前招招手,示意我一人過去。她關上辦公室的門跟我說︰

 

「Linus,我想跟你道歉,其實我覺得你做得很好,你在澳洲有甚麼困難可隨時打電話找我。」

 

她的樣子一片憂心,於是我也坦白問了心中的問題︰

 

「我不知該說甚麼,但……你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Katie想了一想,吞吞吐吐地說︰

 

「主要問題在Denis,他明天是必須要走了,但若你真的未有打算的話,你可在這裡多留幾天考慮一下。」

 

她還是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再追問了。

 

「我還是今晚給你回覆吧。」

 

回到小屋的時候,Denis已在收拾了,Janelle還大驚小怪地叫道︰

 

「喂喂!你怎麼在收拾行李?」

 

我把她拉到一旁,將剛才的事告訴了她,她驚訝地說︰

 

「Denis被解僱是不出所料,但為甚麼你也會……」我搖搖頭,自己也不明白。

 

「你跟我和Alisa一樣勤力呀,他們不可能這樣對你的!」Janelle幾乎要哭出來。

 

我不再跟她談下去,獨個兒跑到草原那邊散步。

 

黃昏,天色將近全暗,我躺在草地上望著灰色的天空,徬徨、不安、難過在沈重的身軀裡膨漲,在雙眼湧出一滴又一滴的無助與寂寞……

 

早已感到Phillip有點不太喜歡我,但也不至於突然把我趕走吧?究竟為甚麼?當初改變留在悉尼的計劃而跑到這裡,原以為可暫時安定一段時間了,為何才三星期就發生這樣的事?工作雖然辛苦,但我很喜歡這地方,Phillip和Katie雖古板得誇張,但我還是很喜歡他們,尤其親切的Katie。我自問有盡力去做,明天該怎麼辦呢?難道要回悉尼去投靠朋友嗎?如此丟臉的事我可做不出。

 

「旅行就像人生,永沒法按計劃進行。」

 

心裡響起了這句說話,不是早在來農場的時候已明白了嗎?計劃以外的變數是必須勇敢接受的,為何我還是如此徬徨、如此懦弱呢?我擦擦眼睛站起來,決定先旅遊一下散散心,下一步就遲一點再決定。

 

回到房裡看地圖,決定前往附近的小鎮,於是就鼓起勇氣,到Phillip的屋子去告訴他我的計劃。

 

Phillip默默聽著,然後邀請我坐下來,一開口竟是道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覺得你受了Denis的影響,不如以往勤勞。」

 

我呆住了,回想一下,這幾天我的確常跟Denis一起工作,只因他是這裡唯一跟我同齡的男生,往往跟他邊聊天邊工作。而「不如以往勤力」,也許是因為連日來的人手收割導致腰痛,令這幾天的工作不及以前快。

 

但Phillip竟因此而決定同時解僱Denis和我,看來他真的恨透Denis,要把「受了他影響」的我都一拼斬草除根,想著也不禁有點氣。這時候,大男人的Phillip竟一再向我道歉︰

 

「對不起,我覺得我今天做了一個錯的決定,請你原諒,我們現在希望你能留下來。」

 

我差點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他希望我留下來?湧出的心情不是開心,而是再次的迷罔、還有生氣。好不容易才決定了要去流浪一下,現在又要我留下?說過的話就是射出的箭,狠狠刺透了我的心,於是我對Phillip說︰

 

「不,你說過要我走,我再留在這裡也不自在了。」

 

Phillip不作聲,Katie卻跟我說︰

 

「今天Phillip作了一個很錯的決定,但若你現在堅持要走,就是你自己的錯誤決定了。你知道嗎?Janelle和Alisa都很喜歡你,剛才她們也來向Phillip求情。」Katie幾乎以懇求的語氣跟我說。

 

聽到親切的Katie的聲音,我的情緒竟一下子爆發,在二人面前流出眼淚來。

 

他們都這樣求我了,我又何必逞一時之氣堅持要走呢?

 

旅行是永沒法按計劃進行,剛剛的確決定了要離開,但現在又有機會留下來了,何必為賭氣而執著?

 

於是,我留了下來。

 

今天的事要當沒發生過是不可能的,但也是一個學習,太執著於既定計劃,只會令自己陷進徬徨,明天是怎樣,就順其自然,一步一步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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