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香港到南非好望角,25000公里單車長征(精華版)

2016年5月,我騎著一輛單車由香港出發,經過24個國家、25000公里、513天,終於在2017年10月到達了終點──南非好望角。

一個五百多天的旅程,實在難以用一篇文章完整地紀錄下來,在將遊記整理成書前,就先來一篇精華版的,在網誌和facebook中選錄一些最深刻、最精彩的片段跟大家分享,也藉此機會整理思緒、沈澱回憶。

(如對阿翔的完整遊記有興趣,請到粉絲頁 阿翔 Linus Cheng 追蹤最新消息,謝謝!)

那一天,那張世界地圖

三年多前有一天,我拖著疲累的身軀下班回家,我房間裡有一張世界地圖,我看著地圖發呆、發呆、發呆了許久。然後「哼!」一聲隨手拿起一支箱頭筆,豪邁地劃上一條由香港一直到南非、二萬五千公里的黑線。

我看著這條黑線皺皺眉頭,拋下箱頭筆和一句「神經病!」,就脫下襯衫西褲,隔天又繼續上班去。

然而一切,就由這一句「神經病!」和這一條二萬五千公里的黑線開始⋯⋯

原來,我身處一塊如此廣闊的土地。

由香港可以一路往西直到西班牙,或在進入歐洲前轉向南直往非洲的最南方。

為甚麼每次旅行都要坐飛機?

我可以來一趟跨大陸的陸路旅行嗎?

於是,我開始了計劃這趟單車大長征。

(註:由於簽證問題及中東地區的戰亂,最終的路線有部分需要坐船及飛機,請參看上面的路線圖)

 

事前準備:準備自己最重要!

如此長途的旅行,當然有不少準備工夫,規劃路線、研究簽證、購置裝備等自然令人很頭痛,但最重要的還是自己身心的準備。

我自小是個不好運動的人,偏偏選擇了單車這種對體能要求很高的旅行方式,因此首先就是要把體能練好。我花了一年多時間每天跑步、健身,一方面提升自己耐力以應付未來的長征、另一方面也為鍛練毅力,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無論如何也要把它走完,即使失敗,也不可是因自己放棄。

不要懶、不要怕難!

何謂「準備充足」?實在難以定下一個標準,總之,定下了出發日期,就上路去了再算。起初幾天還未適應長時間騎行,往往騎半天就要休息,然後一天一天慢慢將里程提升。

出發約一星期,那天去到廣東獅嶺鎮,我休息一天到公園裡去散步。園中有一座始建於清嘉慶年間的盤古王廟。公園和廟本身沒甚麼特別,但我在這裡遇上兩位很特別的朋友。

「你在撿這些有甚麼用?」我看見一位婆婆在撿落在地上的白色小花瓣,好奇問她。

「這些是白玉蘭,曬乾後拿來燒很香的,也可以用來沖花茶啊。」婆婆說。

「這樣啊?我也很想試試呢!」我把撿來的幾塊白玉蘭花瓣放進婆婆的容器裡,就這樣結交了一位年紀比我大一倍以上的朋友。

我幫婆婆撿白玉蘭,撿夠了就坐下來聊天。她的名字叫月維,六十多歲,是花都人,有些孩子還移居了香港,她年青時在製衣工廠工作,幾年前退休了,現在過著簡單的生活,每天坐一個多小時公車來這個公園陪另一位老人,原來照顧那位老人就是她現在的兼職,每月有千多元收入。

「我們一起拍張照片好嗎?」我問婆婆,她答應了。

用手機拍完照我讓婆婆看照片,她說:

「怎麼這樣奇怪?拍出來不像我啊!我拿眼鏡看清楚。」

婆婆戴了眼鏡再看一次照片,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原來這個是你,我剛才看不清楚以為是我,難怪覺得不像!」

她真可愛。

這時候,有位伯伯來到我們面前。

「這位姐姐,新朋友啊?」他噴著口水,用非常響亮的聲音說。

「他是男的啦。」月維婆婆連忙糾正他,她跟我說伯伯眼睛不太好,可能因為我頭髮長所以以為我是女的。

「姐姐,你看我多健康!每天都來散步,又曬太陽,很開心呢!」伯伯只顧自繼續說,露出沒有牙齒的可愛笑臉。

「對呀,看得出你很開心。」我開口說話他該知道我是男的吧。

「姐姐,我跟你說一個故事啊!有一次我到一間廟前,那廟的住持就跟我說:『我們一起努力爭取活到120歲吧!』我就跟他說:『爭取甚麼的,最重要是活得歡歡喜喜!』你說對不對?姐姐,歡喜就最重要啦!」伯伯繼續噴著口水高聲講他的「故事」。

「哈哈,對呀!看見你就覺得歡喜了。」我快笑死。

然後伯伯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故事。

他的名字是擇優,出身自有錢人家,退休了三十多年,因為喜歡戶外活動所以身體很好,從來不病。幾年前兒女把他送到老人院,他住了兩個禮拜就嫌太無聊跑了出來,後來就聘用了月維婆婆日間照顧他,月維婆婆跟他本來就是多年朋友。

擇優伯伯很喜歡分享他樂天的人生哲理,他說:

「我媽告訴我,做人最重要就是──

第一:不要懶;第二:不要怕難!

做到這兩件事,你將來就會好了!」

簡單的兩點,的確概括了成功之道。突然感覺像牧羊少年在旅程開始遇到智慧老人。

跟他們聊了半天,都差不多要走了,離開前跟他們一起到洗手間,月維婆婆進了女廁,我跟擇優伯伯一起進男廁的時候,他又大聲說:

「這裡是男廁啊!女廁在那邊!」

謝謝你,伯伯,在接下來的旅程,我會緊記你送給我的這句話。

首個大Check Point──兵馬俑

「不要懶!不要怕難!」

這句說話我一直放在心中,而我的旅程也過了50天,來到陝西了。

「你要去哪裡?」旁邊一輛車裡的男人問我。

「我⋯去⋯渭南。」我推著單車,喘著氣回答。

「我家就在渭南,正要回去,載你吧,你這麼累。」他說。

我猶豫了一會。

由商洛前往西安東北方的渭南,中間要翻過一整座山,幾十公里的路不斷爬坡,中午太陽正猛,該有三十六、七度吧,太斜的路只能推行了,實在不夠力。

竟然有人主動讓我坐便車,真是很大的誘惑呢。

我不是不會坐便車,例如從住處來回前往景區,我會接受坐一趟便車。

但移動的大路線,還是想堅持。

「不用了,謝謝,我還是想自己騎行過去。」我拒絕了。

「哈哈,要鍛鍊身體嗎?那加油啦!」然後他開車走了。

看著那遠去的車尾,我該後悔嗎?

後面是更斜的斜坡和山路,一直上一直上,或許我真的應該坐便車的。

雖然是半推半騎行,但總算到了山頂,累得頭也痛了。

有幾十公里的上山,自然有幾十公里的下山。

沒有上山的辛酸,就沒有下山的痛快了。

幸好我有堅持。

總算到了西安近郊,我住進了親戚的家,他們家離兵馬俑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第二天馬上前往嚮往已久的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

無論在照片、影片看過多少次,踏進展館時仍然會被氣勢磅礡的陶俑大軍震撼得目瞪口呆。

騎行五十天,萬水千山來到西安,最主要就為了一睹兵馬俑的鬼斧神工。終於,我今天站在這裡,俯瞰這壯觀的藝術奇蹟,當然為眼前的奇景感動,但更感動的是⋯⋯

我來到了。

騎著一部單車,從香港來到西安看兵馬俑。

我看著在考古工場埋首工作的考古學家們,將一塊一塊陶片拼貼,看似沒完沒了的工作,但經過這些年,已重現了這麼壯觀的隊列。製作千兵萬馬是奇蹟,修復千兵萬馬也許是更大的奇蹟。

再困難的工序,一塊一塊去拼貼,總有一天會完成;

再遙遠的目的地,一步一步去走,總有一天會到達。

既然西安都來到了,南非可能嗎?

可能的,一定可以。

單車被盜

旅途上第一個最大打擊,相信是在新疆烏魯木齊時被偷去第一輛單車。

我的單車是出發前專程往台灣買的,是第一部我為了長途旅行而買的單車,還花了很多心力加裝各種配件以應付長途旅行。因為他是白色,而且我跟他走的是絲綢之路,所以替他取了《西遊記》中唐三藏的座騎名字「白龍」,希望他能帶著我一路往西方去。

一路騎著他走過廣東、湖南、湖北、河南、陝西、甘肅、新疆,經歷過高山低谷、沙漠草原、晴陰雨天,並肩同行五千多公里的路,快要完成整個中國,最寂寞的時候,跟我一起的就只有他。

來到烏魯木齊,因被哈薩克的簽證問題困擾,一時疏忽了,吃飯時把它鎖在餐廳門外,短短的吃飯時間,它已連同鎖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星期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低潮,因為我失去的不只是一部單車,而是一位陪我走過了五千公里的戰友。

重拾心情後,我在烏魯木齊買了一部新車,繼續未完的旅程。

現在回看,倒也是因禍得福。新買的車叫「銀鷹」,是一部長途專用的山地車,離開中國後,除了崎嶇的山路、還有爛得要命的泥石路,「銀鷹」較適合應付各種不同路況。

我相信世事沒有偶然,或許白龍的使命已完成了,接下來的路,就交棒給銀鷹去完成。

山區牧民家借宿

「我,來自,香港。

現在,下雨了,

我,可以在這裡,借宿嗎?」

我用很慢的英文配合肢體語言跟馬棚裡的叔叔說。事實上在這下著雨的黃昏,在四下無人的深山里看見我這身狼狽的樣子,也大概懂我的意思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到陌生人家裡借宿的經歷。

旅程來到一百三十多天,我在吉爾吉斯首都Bishkek出發,打算往吉爾吉斯西南部城市Osh,由那裡過境到烏茲別克。其中由Bishkek往Balykchy的路之前已騎行過了,同一段路就不再浪費時間,乘坐便宜的合乘的士到Balykchy,再由Balykchy騎往Kochkor,一切都尚算順利。

挑戰由離開Kochkor小鎮開始,瞧西南往Song-Kul的100公里,需要爬升海拔1千多公尺,其中有超過50公里還是顛簸非常的砂石爛地,只能以時速約5-10km勉強前進。雖然山上風景甚美,但這段路也實在太辛苦了,沒有心情欣賞景色。

下午5點多才走了50多公里,風越來越大還夾雜小雨點,今天不可能到達Song-Kul了,只能在山上過夜,前方那烏雲似乎來勢凶凶,情況不太樂觀。

烏雲到了頭頂,雨越下越大,氣溫急降,在海拔二千多公尺的山上遇著這種天氣真不是開玩笑,今夜似乎不宜露營,但在這荒山上可以怎麼辦?

山上也不是完全無人,大約每隔幾公里會有幾間農家小屋,多是飼養牛、羊、馬的牧民。就在雨開始大的時候看見不遠處的河邊有人居住,沒有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去碰碰運氣。

雖然言語不通,但那農家叔叔也馬上懂了我的意思,把我帶到其中一間小屋裡。屋裡有位婆婆和一個約3歲的小孩子,叔叔跟婆婆講了幾句就回到馬棚去工作。那婆婆正在搓麫餅,她馬上給我倒熱茶,經歷寒風冷雨後能喝一口熱茶真是太幸福了。

晚上,家裡的男人們回來吃飯,其中一位應該就是婆婆的兒子。我們吃的是剛才婆婆做的麫餅,還有一大堆似乎是羊內臟的東西,有腸有肚,幸好我沒甚麼不敢吃。只是那些內臟十分韌,很難咬開,為禮貌我還是盡力吃光了,味道倒是不錯。

雖然跟他們言語完全不通,但他們一家都很親切,不停為我倒茶。三代同堂的他們,男人出外放牧、女人煮飯和帶小孩,分工很清晰。飯後,一臉倦容、三十多歲的男主人竟然在孩子和我這客人面前躺在他母親的大腿上休息,像個撒嬌的孩子,看來是十分平常的事。

這間小屋是他們的廚房、飯廳和休憩空間,跟睡房是分開的。睡房在旁邊另一間較大的屋內,他們為我預備了很舒適的客房,想不到在這深山裡都能住得那麼好。

第二天早上打算離開時,他們還留住我要我先吃早餐才走。一夜共對基本上完全不能言語溝通,但他們對我這陌生過客的信任和照顧卻不需要言語亦能感受到。

泥沼驚魂

旅程二百二十多天,離開格魯吉亞後,進入土耳其黑海海旁的路段。本來一直很期待這段路,海邊沒內陸那麼寒冷,又有美麗的海景伴隨。

無奈天公不造美,十多天來只有一兩日晴天,其餘日子不是雨就是雪,有時還中途突然落冰雹,相當狼狽。在惡劣環境中作戰一整天後,由於道路滿地泥水,往往要花很多時間清潔保養單車和其他裝備,幾天就要大洗一次車,隔天又弄得超髒,身心都甚疲累。

惡劣天氣還令路況變差,除了行進速度減慢,有時甚至因塌方等問題需要繞道。

也許是身心俱疲令警覺性減低,這天終於出事了。

由Sinop向西約100公里,有一大段路離開海岸繞到內陸的山路(這真的氣死人!),整天上上落落,加上時雨時雹,非常吃力。

中途有一個分岔路,一邊是上坡的沙石山路、一邊是一小段海岸路,這裡有個路牌指著上坡的路,牌上寫了一些看不懂的土耳其文。我拿出地圖看,雖然兩邊都通行,但海岸路沒那麼迂迴,而且路況較好,於是我沿這條路往海邊去。

一直下坡到海邊都很順利,心想終於可以享受一段平坦的海岸路段了。然而再往前一點,發現前方有一小段路被倒塌的山泥覆蓋了,還有幾棵樹橫躺在路中。這下子終於明白早前看見路牌寫著甚麼了,應該就是「此路不通」⋯⋯

我靠近一點看,這段泥路大約只有十多米,而且泥看起來並不厚,很多時候騎山路也會遇到這種路況,把車推過去就行了吧?

於是我下了車,一步一步推過去,走了三、四米,突然足下一輕,整隻腳陷入了泥濘中!這泥濘該有近一尺厚,回頭看單車,不知甚麼時候已陷了半個輪進泥濘裡!原來這坨山泥連日經雨水洗擦,表面平坦但事實上已變成泥沼。

回頭看,我已走了約一半的路,當然選擇繼續前行。

在尺厚的泥沼裡雙腳完全發不了力,泥漿把腳狠狠吸住,每次抬起來都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推行單車更辛苦,要用力以前輪破開厚厚的泥漿,有時還要整部車連行李抬起來才能前進。十幾米的路,我花了近半小時,已經開始後悔當初不回頭了。

幾經辛苦過了泥沼,已經滿腳滿輪都是泥,單車還勉強能動。往前騎了數十米後,前路的境況讓我幾乎哭出來──

原來前面是更嚴重的山泥傾瀉,整條路已經塌陷了,除了回頭我別無選擇。

就是說,我得再一次過那泥沼。

既然過得一次,回頭應該不難吧?

我把單車推向我來的時候已經破開了的坑道,一步一步向前。

但走了幾步,感到有點不妥。

為甚麼我走不動?

雙腳越來越難抬起來,單車更深深陷在泥濘裡,半步也推不動。

努力了近十分鐘,滿頭大汗、滿面泥巴,但竟然完全無法移動,我就這樣被困在泥沼裡。

因道路封閉,這條路基本上沒有車,到處叫天不應、叫地不聞,還有約兩小時就天黑,氣溫會降至零度以下,若不求救我會在這裡活活冷死。

但即使報警,他們聽得懂英文嗎?

我能準確告訴他們我的位置嗎?

沒有空間猶豫,我準備拿出手機打電話報警,這時候,奇蹟出現了。

一輛車向這裡駛來,他們看見了山泥就下車察看,我趕緊拼命揮手求救。

男司機看見我,不顧雙腳被泥漿弄髒,趕緊走到我身旁,他不用推著單車,倒走得頗輕鬆。

雖然言語不通,但看見我這狼狽相也知道甚麼事了,他跟我一起嘗試推行單車,但泥沼裡彷彿有股巨力將單車牢牢抓住,兩人合力都無法抬得動。

於是他指示我把行李拆下來,再替我一件一件行李運出泥沼外,然後回來跟我一起推單車,少了行李的重量,終於順利把單車拔出來推出泥沼外。

我整個人攤軟在路上,滿身泥巴、筋疲力歇。

現在這時間,我已不可能天黑前到達住宿點,加上單車的輪組和鏈組都已吃滿泥漿,不洗乾淨的話是騎不動了。

我請他們替我電召了輛的士,就乘坐的士前往最近的城鎮去。由於海旁路被山泥沖毀,的士需要繞行一段非常崎嶇的爛地山路,似乎即使這一邊也難以騎行。

結果我要在那小鎮停留一天,把吃滿泥的單車拿到油站洗車處,用高壓水槍洗了很久才洗乾淨,所有行李、衣服都要大洗一遍。

但幸好也只是東西被弄髒,這條小命沒有被泥沼吃掉,下次再看見泥濘也不敢貿然把車騎進去了。

今天我坐了12部警車

2017年4月,我經由埃及西奈半島準備進入非洲大陸。這天,可能大半個西奈半島的警察都認識我了。

「西奈半島很危險,你不可一個人騎單車,我們送你吧。」在檢查站那警察跟我說。

離開西奈山,我打算用四、五天時間騎往開羅,然而剛離開山腳的小鎮,就在鎮口的警察檢查站被截停。

早前已從西岸騎到半島中心了,怎麼突然不讓我騎?我知道北西奈局勢不穩,我也不會前往,但看資料南西奈整體是安全的。

或許是有一小段路比較危險,所以警察堅持要送我吧?

檢查站的警察英文很差,我沒能詳細問,他們替我把單車搬上警車,就開車載我出發。

走了二十分鐘左右,警車在下一個檢查站停下,並叫我下車,他們沒作甚麼指示就走了,在這裡開始我可以自己騎了嗎?

然後第二個檢查站的警察又叫我等等,等了十分鐘左右,他們叫我把單車抬上另一部警車,喔⋯⋯原來只是接力。

就這樣,警車接警車,由一個警局或檢查站去到下一站,有時候要等一會,有時候直接有下一部車在等,足足換了12部警車後,他們竟合力把我送出了西奈。

途上有跟一些英語較好的警察或軍人聊過天。

「為甚麼我不能自己騎單車?」我問一位警察。

「這裡對外國人來說有危險,可能會被襲擊啊。」他說。

在某些路段他們甚至會穿起避彈衣,其中有位警察還讓我穿穿看,相當重呢!

「這裡有甚麼危險?他們總是每天這樣護送遊客嗎?」我問檢查站中的一位軍人。

「嗯⋯⋯其實我不覺得有甚麼危險,大概⋯⋯是例行公事吧。」他笑說。

西奈的「護送服務」似乎是警察每天的工作,一般他們會用警車護送接載遊客的車輛,像我這樣直接坐到警車上倒比較罕見。

雖然大部分警察英文都很爛,但只要保持笑容,他們是很友善的,在警車上我也努力跟他們溝通,而他們對我這孤身的單車旅行者也很大興趣。

其中一部警車甚至在中途的一個景點停下來叫我下車拍照,真有點受寵若驚。剛好遠方有一部來自菲律賓的旅遊車也停下來讓遊客拍照,我心裡暗爽:「我這邊可是免費的呢。」

雖然這段路沒有親自騎行,但也是因單車旅行才能遇上的奇特體驗吧,有多少人有機會乘警車旅行呢?

51度的撒哈拉沙漠

穿越撒哈拉沙漠前,我把頭髮剪光了,準備迎戰酷熱的沙漠騎行。

但這片沙漠,比想像中更凶狠。

蘇丹,大半國土在沙漠中,要南下就需要越過整片沙漠。

「攝氏51度」

我看到碼錶上顯示的溫度,卻沒太驚訝,因為我的身體已告訴我這是我經歷過最炎熱的氣溫。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之一——就是明明肚子餓,卻吃不下任何固體食物,甚至看見食物就反胃。幸好我帶了不少果汁,途中只能靠不停喝果汁補充體力。

烈日之下,連果汁都曬得熱騰騰,那口感就像喝茶餐廳的熱茶,還有點燙。

看來接下來的行程也需要多準備果汁,只是行李又會更重了。

蘇丹有一種廉價旅店叫lokanda,每晚只需港幣$10-20左右,有點像青旅般跟陌生人共用房間及洗手間,但普遍更骯髒簡陋,冷氣當然想也不用想。

由於天氣太熱,即使在晚間也超過三十度,黃昏後大部分人都會將床搬到園子去,晚上就以天空為被睡在室外,園子裡堆滿床鋪何其壯觀。結果房間的唯一作用就是放行李。

我起初也有點不習慣,但躺著躺著也挺舒服的,總好過在房裡熱得睡不了!

怕有蚊子咬嗎?原來這麼熱的時候,是會連蚊子也失去影踪的⋯⋯

有一天我經過一個沙漠中的小鎮,所有人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大概從來不會有遊客到訪這裡吧?

同時我也對這裡充滿好奇,即使在沙漠中心,這小鎮也未免太簡陋,所有商舖都是竹棚、帆布或鐵皮搭建,更古怪的,是這裡只有清一色男人。雖說穆斯林男主外女主內,但市場裡總會有女人吧?這裡卻一個都沒有。

原本只打算在這裡買點補給就在附近露營,但好奇心驅使我在此留宿。

這裡沒有旅店,當地人帶我到一間竹棚Cafe去,讓我在這裡過夜。

我在鎮上到處逛,找到懂一點英語的人聊天,終於解開謎團了——這是一個淘金小鎮,聚集了來自蘇丹各甚至鄰國的工人來挖寶,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小社區,一個沙漠中的男兒國。

單車旅行,真的充滿驚喜呢。

打水洗澡的日子

2017年8月,我越過赤道後到達了坦桑尼亞。

在香港,按下開關有電、打開水龍頭有水,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非洲卻不然。

在坦桑尼亞入住的旅店十之八九都沒有自來水,比較好的會在厠所內備有一大桶水,洗澡、刷牙、沖厠全都靠它,較爛的還要自行拿水桶到室外的水缸去打水。

住過一間比較貼心的,晚上會有燒熱了的水讓我們拿來洗澡,但大部分時候都是一桶冷水照頭淋。現在身在南半球了,雖仍接近赤道,但晚上還是頗涼的。

每淋一下,就看著水桶裡的水減少一點,比起使用源源不絕的自來水,你更會學懂珍惜。

世上最古老載客渡輪

由坦桑尼亞經坦干依喀湖前往贊比亞,是一趟我期待已久的船旅。

不是因為坐甚麼新型豪華郵輪,而是坐一艘超過一百歲的老渡輪。

MV Liemba是世上最古老、而仍在運行中的客貨輪,在坦干依喀湖上行駛於坦桑尼亞的Kigoma及贊比亞的Mpulungu之間。

這艘老船有段有趣的過去,MV Liemba原名Geotzen,1913年在德國製造。要運到內陸的湖中使用可費了不少工夫。它被拆成5000箱後經海路運到坦桑尼亞東岸的三蘭港,再由鐵路運到坦干依喀湖,據說由於最後數十公里沒有鐵路,需靠人手一箱一箱搬到湖畔。一次大戰時Geotzen曾用作戰船參與湖戰。戰後改為客貨輪並使用至今。

由Kigoma出發的MV Liemba兩星期只有一班,全程約三至四天。當地人帶著大袋小袋生活物資、食物、水果上船,甚至有雞有羊。MV Liemba沿坦桑尼亞湖岸航行,途經多條湖畔小村,這些偏遠鄉村陸路交通非常麻煩,因此就靠船運送物資。

大部分中途點不設碼頭,上岸就要靠小舢舨,乘客由船邊扶老攜幼跳進搖搖晃晃的舢舨中,幸好湖面浪不大,但看起來還是險象環生,水手們則大呼大嚷地忙著將貨物扔到舢舨裡。這逃難般的場面是MV Liemba船旅最獨特最精彩的真人show,每次船停下來,連當地人都駐足觀看。

最終目的地──好望角

第513天,南非好望角。

這裡曾經叫風暴角,只因長年翻著殺人巨浪,無數西方探險家葬身於此。但成功越過這裡,就代表著進入印度洋,前往滿載希望的東方世界。

這裡也是我旅程的目的地。

無論計劃更改了多少遍,起點和終點,始終沒變。

這裡象徵著越洋探險、代表著希望、也是人類遠征的里程碑,我喜歡這個波瀾壯闊的終點。

513天、24國、2萬5千公里,由香港大埔到南非好望角的單車之旅,在這天終於、終於、終於要完成了。

「你當時相信的那些事情

會在如今變成美麗風景」

五月天的《頑固》,一直是此行的主題曲。來到終點,心中響起的仍然是這首歌。

「Cape of Good Hope」

那在照片中不知看過多少遍的牌子在我眼前越變越大,越靠越近。

「只要一步一步向前走,無論多遠的目標,也會越來越近的」由第一天開始,

這就是我的座右銘。

我跨下單車,慢慢走向牌子。

早就想好要怎樣結束了吧。

我用雙手托著銀鷹的車架,嗯,有點重⋯⋯

「不要懶!不要怕難!」在廣東獅嶺鎮遇到的伯伯說。

我喝一聲,發力把輪子抬離地面⋯⋯

這雙輪,走過了高山、低谷、沙漠、草原。

單車舉到面頰前,一陣烈風襲向我背心⋯⋯

我們一起走過了順風逆風、滂沱大雨、五十多度的撒哈拉、零下十多度的雪地。

巨浪在我背後捲起,發出澎湃的巨響⋯⋯

單車舉過頭。

「我!完!成!了!」

此情此景,在腦海中出現過多少次,一路上助我撐過了多少孤獨、失落、軟弱、想放棄的時候。

「每當我遲疑 從不曾忘記

活在我心深處 那頑固的自己」

從前我一直很害怕,他日我滿面皺紋、頭髪花白,回看自己一生時,發現自己庸庸碌碌,想做的全都一事無成,只有滿滿的遺憾。

而現在,我可以自豪地說,我曾經騎著一輛(或兩輛)單車,由香港去到好望角。

而成功來到這裡,不是因我有多大毅力、不是因我有多強健的雙腿,而是因為我的單車滿載的除了行李,還有許多許多愛和支持。

謝謝你。

謝謝你,一路陪我到這裡。

(如對阿翔的完整遊記有興趣,請到粉絲頁 阿翔 Linus Cheng追蹤最新消息,謝謝!)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